近年来,合肥这座城市在产业发展上的显著成就持续吸引着外界的目光。无论是新型显示技术、大科学装置,还是新能源汽车和人工智能等领域,合肥都实现了突破性进展,形成了备受瞩目的“合肥现象”。尽管有人将其成功归结为精准的洞察力,也有人认为是“运气”,乃至用“豪赌”来描述其发展路径,但若只停留在“赌”的概念上,就无法真正理解这座城市成功的深层原因。
合肥的崛起并非一系列孤立的冒险行为,而是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引力井”模式。一旦产业生态系统得以建立,产业链上的企业、人才、资本和技术便如同被引力吸引的物质一般,不断汇聚、加速运行,最终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这种“引力井”效应正在深刻地改变中国城市竞争的固有模式。
合肥近年来的发展势头在长三角和珠三角区域同样引人注目。在经济体量排名前20的城市中,合肥在2024年和2025年的GDP增速均达到6.1%,位居首位。进入2026年,这种强劲势头得以延续。一季度,合肥的GDP总量达到3229.6亿元,同比增长6.8%,在全国29个万亿城市中名列前茅。同期,合肥单季经济增量达到225.72亿元,这一数字甚至超越了部分经济排名前十的城市。
深入分析这6.8%的增速,其内在含金量极高。一季度,合肥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9.6%,远高于全国6.1%的平均水平。其中,计算机、通信及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74.2%,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更是实现了64.6%的爆发式增长。
这些数据清晰地表明,合肥的产业引擎正全速运转。当一个城市的工业增速接近20%,且高技术制造业增速超过60%,这意味着其经济增长的动力源已经发生了质的转变,不再依赖传统的要素投入,而是由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的先进制造业所驱动。
产业结构的优化也证实了这一点。到2025年,合肥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占规模以上工业的比重已达到60.4%,相比五年前提升了超过10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合肥工业产值中,超过六成来自战略性新兴产业,这一比例在全国城市中位居前列。
出口数据同样提供了佐证。一季度,合肥高新技术产品出口额达到445.6亿元,增长73.2%,其中集成电路出口激增275.7%,汽车出口增长168.6%。这些产品能够在国际市场上实现高速增长,表明合肥的产业竞争力已经超越了“国内领先”的范畴,开始在全球分工体系中占据不可替代的关键位置。
当一个城市的工业增速接近20%,高技术制造业占据增长的主导地位,以及“合肥制造”的芯片和汽车在全球市场加速渗透时,人们不禁要问:合肥高速增长的底气究竟源自何处?
“风投之城”是合肥对外展现的表象,但其真正的韧性隐藏在其精心构建的产业矩阵之中。合肥的产业发展态势可用“芯屏汽合”概括。其中“合”字既指人工智能与未来产业,也代表了合肥这座城市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其背后一套精密运行的产业生态系统。
例如,在芯片产业领域,合肥沿着材料、设计、制造、封测等环节,已经集聚了晶合集成、通富微电、汇成股份等400多家集成电路企业,形成了高效协同的发展格局。例如,晶合集成作为安徽省首家12英寸晶圆代工企业,于2023年在科创板上市,成为安徽省首家成功登陆资本市场的纯晶圆代工企业。这表明合肥的集成电路产业已不再是单一企业的努力,而是一个能够自我循环的生态群落。
如果说芯片产业是合肥产业版图上的“新星”,那么新型显示产业则是最早的“引路者”。2008年,合肥做出了一项被后世反复提及的决策:暂停地铁建设,并投入约占当年地方财政收入三分之一的资金引进当时尚处于亏损状态的京东方。然而,真正令人叹服的并非当初的“魄力”,而是此后十余年的持续深耕。如今,合肥已汇聚京东方、维信诺、康宁、彩虹液晶等190多家行业龙头企业,构建起“从沙子到整机”的全产业链布局,并储备了液晶显示、柔性显示、全息显示、激光显示等七种技术路线。从一块显示面板到整个产业集群,合肥的“屏”之路证明,只要持续培育,产业的种子就能成长为一片森林。
新能源汽车产业则是合肥产业“引力井”中最为人熟知的案例。从蔚来到比亚迪、大众安徽、江淮汽车、长安汽车、安凯客车等六大整车企业,合肥形成了外资巨头、中央企业、造车新势力和地方自主品牌“全覆盖”的格局,并培育了超过600家核心零部件企业,集群营收超过6000亿元。2025年,合肥新能源汽车产量达到137万辆,连续两年位居全国城市首位。这种发展格局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一家独大,而是多元主体协同共生,这正是合肥经济持续韧性增长的关键所在。
“芯屏汽”代表着合肥当前的产业实力,而大科学装置集群和未来产业布局,则是合肥为下一个十年埋下的伏笔。目前,合肥大科学装置集中区已汇聚了中国核聚变研究的三大核心装置: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CRAFT)、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和全超导托卡马克装置(EAST)。此外,深空科学城一期等多个世界级大科学装置也落户于此。
其中,EAST是全球首个非圆截面全超导托卡马克,拥有200多项核心技术和逾2000项专利,推动中国磁约束核聚变研究走在国际前沿。CRAFT项目则聚焦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的设计与研制,为中国自主建设聚变堆奠定坚实基础。大科学装置的价值不仅在于前沿探索,更在于“沿途下蛋”,即将尖端科研能力转化为新兴产业。中科采象便是“沿途下蛋”的典型范例。这家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快电子学实验室教授团队创立的企业,依据国家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政策成立,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首批成果赋权改革企业,专注于传感器信号数字化及高端数据采集仪器与装备的研发,将核与粒子物理的先进探测方法推广应用于国民经济各领域。另一家企业可视科学则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士团队创办,已为20多个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100多个前沿科学设施、200多项科学成果打造了电影级别的数字孪生建模,并承担了中国大科学装置的数字化工作。
从“芯屏汽合”到量子科技、聚变能源,合肥的产业版图并非一幅静态的拼贴画,而是一张动态成长的神经网络。每个板块在加速自我循环的同时,不断进行交叉赋能:显示面板为汽车提供车载屏幕,存储芯片为人工智能算力提供底层支撑,新能源汽车则为芯片和面板创造了庞大的终端需求。这正是“引力井”效应形成后所展现出的真正强大之处。
为什么是合肥?解开合肥发展密码的关键在于其卓越的营商环境。外界常将合肥冠以“最牛风投城市”的标签,但这掩盖了更深层的真相。合肥的产业投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财务意义上的“风投”,而是一种深度的“战略合伙”。
以BEST项目为例,这家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的商业化公司注册资本达50亿元,其中蔚来持股19.9%,省投资平台(皖能)和合肥产投各持股10%,并预留20%作为激励核心技术团队的持股平台。园区工程则由合肥市滨投公司利用政策性金融工具融资建设,建成后租赁给商业公司使用。这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国资引领—社会资本参与—市场化运营”的完整闭环。
这种模式的核心逻辑在于,政府以战略眼光识别关键赛道,通过国有资本撬动社会资本,以“耐心资本”陪伴企业穿越发展周期,最终实现产业价值与城市发展的双赢局面。为了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合肥还在不断完善制度供给。近期发布了《合肥市优化营商环境行动方案(2026版)》,这已是合肥连续第八年发布此类方案。该方案围绕“便利化、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四个维度,系统规划了16项共120条改革举措,旨在为经营主体的全生命周期发展需求提供更高水平、更深层次的制度保障。
合肥之所以持续迭代和细化方案,目的是从企业实际需求出发,反向推导制度供给,确保政策能够“精准滴灌”到企业,而非“大水漫灌”。为了让企业安心落地发展,合肥还在不断从服务层面解决实际问题。例如,2025年合肥市在全国首创了“研发专项贷”,这种政府增信、用途精准、用款灵活的贷款,打破了传统信贷“重抵押、轻创新”的旧有模式,有效解决了科创企业融资难题;合肥高新区精心打造“项目管家”制度,每个重点企业都能享受到一位专属管家提供的从项目选址到开工建设的50多项“全链条”服务,通过“陪办+代办”模式,将服务从“窗口”延伸到“身边”。
这些细致入微的服务优化,或许不如引进百亿级项目那般具有戏剧性,但正是这些润物无声的细节,构成了合肥营商环境的真实底色。
回顾合肥的产业发展历程,可以得出三点清晰的启示:首先,城市间的竞争已从单纯的“抢项目”转向“培育生态”,真正有生命力的产业集群是生态引力自然汇聚而成的;其次,“敢赌”的本质是“会算”,从京东方到蔚来,每一次踩准产业变革节点的成功决策背后,是对产业发展规律的深刻理解;第三,最好的营商环境是“长期主义”,从2008年至今,合肥用近二十年的战略定力,证明了耐得住寂寞才是构建最深层护城河的关键。所谓的“引力井”,不过是持续兑现一个简单道理:让企业来了就不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