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新闻列表

59元盲盒饭局探秘:年轻人为何热衷与陌生人共餐?

在数字化时代,一种名为“盲盒饭局”的社交新模式悄然兴起。参与者支付59元报名费,与数名陌生人在餐厅共进晚餐,并通过问卷匹配和算法筛选,促成一场场“被安排的偶遇”。年轻人在此交流AI、职业、生活等话题,寻求短暂而真实的连接,体验着城市生活中难得的匿名互动。

文 / 编辑部 · 2026/05/28 · 阅读约 9 分钟

分享:
59元盲盒饭局探秘:年轻人为何热衷与陌生人共餐?

六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在餐桌前落座,他们的出生年份从1998年跨越至2003年。夜晚七点至十点间,交谈内容涵盖人工智能、行业现状、都市生活、职业选择乃至对未来的憧憬。若仅听其言,这番景象仿佛久别重逢的挚友聚会,然而在落座之前,他们彼此皆是陌路。

这便是近一年来在年轻人圈中颇受欢迎的“盲盒饭局”。通过问卷调研、智能算法与人工筛选,平台将彼此不识的参与者汇聚一堂,在这顿饭的时间里,短暂地融入彼此的生活。

近期,我亲身参与了数场这样的饭局。不禁思考,在当今的都市语境下,人们为何日益倾向于将时间投入到与陌生人的交往中?为何这种与陌生人共餐的形式,也逐渐演变为一门成熟的商业模式?

“你整个人散发出追求自由的气息,发型也像极了那些活泼的小女巫。”坐在我左侧的女生微笑着对我说。听到这样的描述,我先是惊讶,从未有人如此形容我;继而是感到愉悦,“小女巫”这个灵动的意象,尤其是从一位陌生人嘴里说出,更添趣味。

那是在四月二十九日夜晚,我支付了59元报名费,在北京朝阳区的一家连锁西餐厅参加了一场盲盒饭局,餐费则由大家平摊。同桌共有五人,在各自入座前,我们互不相识。

“陌生人饭局”在过去一年里受到年轻人的青睐,有的人为了品尝美食,有的人视作结识新友的途径,有的人用来排解寂寞,还有人则借此窥探他人的人生。

在社交平台上见到盲盒饭局的推广信息后,我几乎没有犹豫,便通过小程序报名参与。一直以来,我对这种“与陌生人共同进餐”的模式充满好奇,盲盒饭局恰好满足了我的这份需求。

大学时期,我与朋友曾光顾一家热门餐厅,因座位已满,店员询问我们是否愿意与另外两位女生拼桌。我们欣然同意。那顿饭期间,我们畅聊学业、专业与日常生活,最终甚至互加了联系方式。尽管如今我已完全不记得她们的姓名,但我始终铭记那种感受——原来陌生人之间,亦能迅速建立起一种短暂却真挚的联系。

在报名时,每位参与者都被要求完成一份包含25道题的问卷,旨在辅助匹配同桌伙伴。问题涵盖职业、兴趣,也包括“您期望在饭局中获得什么”。我选择了:“认识有趣的朋友”、“倾听不同的人生经历”以及“度过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

一切都充满了新意。饭局开始前两小时,我收到了一份基于问卷内容生成的匿名个人介绍,而猜测每个人对应的身份,成了饭局上自然的破冰环节。

首先被猜中的是那位来自金融行业的女士,她被那位形容我为“小女巫”、观察力敏锐的研究生女孩成功识别。依靠排除法,大家陆续将个人信息与描述一一对应。

组织方发布的邀请函以及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我的个人介绍。

点菜之后,我们便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闲聊。金融行业的女士兴致勃勃地分享了她独自K歌的经历;学习雕塑的研究生女孩正在为就业前景深思;从事珠宝行业的女孩提及客户的普遍预算已从数万元骤降至一两千元;刚刚被裁员在家的女士努力活跃气氛,向每个人提出问题;而我,带着一丝“职业病”,不断接话并追问细节。

这场对话从晚上七点持续至十点,大家竟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此后,我又陆续参加了几场饭局,并逐渐意识到,尽管参与者职业各异、性格多元,但交流的话题却呈现出高度的趋同性:MBTI人格测试、AI技术、旅游体验、北京生活以及“何时能摆脱上班”的渴望。我发现,这场饭局犹如当代年轻人生存状态的一个微观切片。

人工智能几乎影响了所有人、所有行业。甚至这场饭局本身也有AI的参与,那份匿名的自我介绍明显由AI生成,文字流畅、活泼却又带有一丝奇特,连我本人都难以将描述与自身完全对应。

大家也总会聊到北京。有人钟情于这里丰富的文化活动,有人认为北京对女性更为友好,也有人表示,在北京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穿着。然而,对话最终,大家都会认同另一个事实——“你很难在这里真正地扎下根。”杨子涵言辞恳切地说,她是在那次饭局中率先提起北京话题的人。

我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在饭局上,有时我们相谈甚欢。我参与过的一次饭局结束后,大家又转场去了清吧。其中一位女生会塔罗牌占卜,另一位女生问道:“我何时会前往上海工作?”塔罗牌女生思索片刻后回答:“你需要一个让你彻底不想留在北京的契机。”还有人问:“我何时才能不再上班?”她没有抽牌,直接回应道:“塔罗牌会让你乖乖回去工作。”

所有人都被逗乐了。

我们一同前往一家酒吧,互相品尝对方的酒饮。

后来我逐渐领悟,盲盒饭局真正的独特之处,或许恰恰在于这种陌生关系的本质。

因为彼此陌生,所以无需顾虑太多后果。没有共同的社交圈,不需要长期维护关系,也不必担忧未来的相处。许多平时难以向熟人启齿的话题,在这里只需向餐桌上的寥寥数人倾诉,反而能讲得轻松而自然。

在某种程度上,盲盒饭局所提供的,正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短暂连接:陌生人被安排同桌而坐,共享数小时的时间、美食与情感,随后再各自回归原有的生活。

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聊天局”

一场饭局59元,不含餐费。我首次看到这个定价时,实则有些意外。对于一个以“与陌生人共进一餐”为核心的产品来说,这并不算廉价。然而,真正令我好奇的并非价格本身,而是为何有如此之多的人,愿意为这种充满未知数的陌生人饭局付费。

参加了几次之后我逐渐发现,尽管盲盒饭局冠以“盲盒”之名,但事实上,每一次自然发生的对话,都是一套系统化设计的结果。

共同特征无疑是最显著的匹配标准。饭局上总会涌现出一些天然的连接点:热爱咖啡者、涉足影视圈者、修习艺术者,人们常因某个细节迅速展开话题。我们甚至戏称:每场饭局似乎都少不了爱好羽毛球的人士。

然而,一桌人能否真正聊得起来,并不仅仅依赖于相似之处。我当初花了几分钟完成的那份问卷,在平台上被称为“匹配偏好”,当我选择“更多倾听”时,我猜测会有选择“更多表达”的人与我匹配。我自认在与朋友聊天时并非特别能活跃气氛,于是便期待饭局中能出现特别有梗的人。回想我参加的几场活动,几乎每场饭局都能找出那么一两个在交流中自然成为焦点的人物。例如,一位长期从事股票投资的男士,在饭局中很快成为话题中心。当晚,所有人围绕着他,畅谈投资、财富自由以及“如何赚钱”。

平台设计的25个偏好维度图

然而,匹配过程并非我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据后浪研究所报道,盲盒饭局的组织者们发现,“有些人希望性格相似,同时又不希望职业相似;有些人更喜欢与年长者交流,有些人则偏爱同龄人;还有些人可能今天想与年长者聊,明天又想与同龄人聊”。这意味着仅仅依靠算法和人工智能进行匹配还不够,后续仍需进行人工优化。

去年在北京也开始组织盲盒饭局的负责人杨雯,将这类项目置于更广阔的趋势中审视。她曾是长期关注消费与线下业态的投资人。2023年之后,她明显感觉到线下体验型空间呈现回暖态势,甚至成为新的增长点。“大家开始重新思考如何吸引人们出门。”她告诉我,2023年之后,国外涌现出大量旨在重塑线下关系的初创公司,称之为“IRL Tech”——即“In Real Life Tech”,运用科技改善现实生活。

在“盲盒饭局”这一“新瓶”出现之前,“旧瓶”便是前两年盛行的“饭搭子”。“搭子文化”的兴起,既反映了人们重新回归线下的趋势,也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精准、轻量、低负担的陪伴模式。人们无需全面融入彼此生活,也不必强求成为挚友,只需在特定场景中短暂同行。学习搭子、健身搭子、咖啡搭子、旅游搭子、演唱会搭子层出不穷,其中,“饭搭子”无疑是门槛最低的一种。

而盲盒饭局,则是将这种“搭子逻辑”进一步产品化的体现:平台通过算法、问卷调研和人工筛选,将原本不会产生交集的人们重新汇聚在同一张餐桌上,制造出一种被精心安排的偶遇。随着用户群体的不断扩大,盲盒饭局的组织者们也持续为这套“聊天机制”添加新的模块,使其日益演变为一款不断迭代的产品,而非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聚餐。

例如,主题饭局应运而生。在我参与的饭局中,常触及一些有趣的话题,如“如何才能脱离朝九晚五”,但并未深入探讨。在那次饭局后的半个月,平台恰好策划了两场主题活动,其中一场便名为“不上班行不行”,我也为此报了名。

主题局上,平台赠送的酸奶。

杨雯将盲盒饭局的产品理念归结为一句话:“体验有保障,盲盒有惊喜。”

所谓“兜底”,是指平台必须确保餐厅的品质:分餐制、环境静谧、交通便利;同时,要尽可能消除陌生人社交中的潜在风险:小规模人数限制、算法筛选、人工审核、餐后反馈机制及黑名单制度,以及对氛围的持续调节。它旨在保证即使饭局不够精彩,至少也不会太糟糕。

而“惊喜”则源于另一部分——你永远无法预知今晚会遇见谁。

盲盒饭局真正售卖的,并非“吃饭”本身,甚至不仅仅是“社交”,而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低风险的陌生人连接体验,一种可控的偶然性,以及一种有限度的亲密关系。

人与人之间,匹配难度巨大

参与盲盒饭局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人只为饱餐一顿,餐毕即离去;有人致力于社交,旨在结交新友,甚至筷子都未曾动过几下;还有人则期望能在饭局中展开一场深度对话。

杨子涵在首次参加盲盒饭局前,曾认真花费长时间填写问卷,其中还精心准备了两个想向陌生人提出的问题:“万圣节最想去哪里玩?”“最近最有成就感的三件事是什么?”

有人分享,自己从小到大许多决定都是独立完成的,因此深具成就感;其他人也陆续给出了类似的回答。

“我其实更期待听到一些具体而富有生活气息的细节。”她后来告诉我,“比如将一颗种子培育成一朵花,或者组团拍摄了一次璀璨银河。那种微小却真实的喜悦。”

她渐渐发觉,许多人在饭局上所讲述的,往往是一个更易于被陌生人快速理解的自我。大家会谈论成长、自由、职业和人生抉择,却鲜少提及那些狼狈、具体、无法粉饰的部分。很多时候,人们交换的,也只是一个更适合被讲述的自我形象。

平台或许能匹配职业、年龄、兴趣和表达欲,但在匹配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化学反应方面,却显得力不从心。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连续参加了四场盲盒饭局,体验感实际上逐渐减弱。有时,聊天甚至会成为一种消耗。有人连续参加几次后,开始感到疲惫。当MBTI、行业寒冬、AI、旅行和“不想上班”这些话题被反复提及之后,许多饭局也会迅速陷入某种相似的氛围。新鲜感消退后,人与人之间真正深层次的连接,建立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有时候,饭局中还会出现不和谐的因素。有人告诉我,她曾参加过一场两男两女的饭局,不知是否自己敏感,她总觉得其中一位男士的目光不太友善;还有人提及,有次饭局还未开始,就有人提出各自点餐,还有人迟到了一个小时,引得其他人有些“不悦”,气氛随之变得僵硬,她如坐针毡。

杨子涵后来愈发觉得,平台所选择的餐厅与真实用户之间,存在某种错位。许多餐厅的平均消费不低,但真正具备高消费能力的人,反而未必有陌生人社交的需求。“那些生活已经很丰富的人,根本不需要通过陌生人来拓展社交圈。而真正有社交需求的人,又未必消费得起这种餐厅。”

在某种程度上,盲盒饭局越来越像一种被精心维护的社交消费品。它提供新奇感、陪伴体验和短暂的情感交流,但也高度依赖参与者的状态、表达能力,以及人际间偶然产生的化学反应。

当然,这恰恰也是其存在的合理性。

在当前的都市生活中,人们已越来越难以自然地结识陌生人。许多过去源于同学、邻里、同事和朋友的关系,如今却需要通过一套产品机制,重新被组织起来。

我想,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现,那些原本自然发生的人际关系,如今却需要付费去获取了。

初稿完成的周日,我再度购买了一场饭局,兴致勃勃地推开了那家中餐厅的大门。

(应受访者要求,杨子涵为化名。)

广告位 · 文末横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