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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储能市场狂奔,盈利却为何步履维艰?

2026年初,独立储能在新型储能市场占比高达89%,资本持续涌入,项目数量和装机容量同比激增。然而,尽管有政策支持和成本下降,开发商却普遍面临盈利困境。从隐性成本高企、运营风险重重到收益模式不确定,独立储能的商业化路径仍充满挑战。

文 / 编辑部 · 2026/05/26 · 阅读约 8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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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储能市场狂奔,盈利却为何步履维艰?

独立储能领域在2026年初展现出惊人的发展速度。据统计,当年1月,在国内新投入运营的储能项目中,独立储能占据了高达89%的份额,其装机容量和项目数量分别实现了249%和298%的同比大幅增长,稳居新型储能市场的核心地位。资本的持续注入、新项目的不断启动以及招投标市场的活跃,都预示着这一领域的蓬勃生机。

然而,面对这股投资热潮,众多独立储能开发商却异口同声地抱怨:“要找到能够实现盈利的优质项目,简直太难了!”一位不愿具名的投资商透露,他们公司投资的五个独立储能电站中,目前仅有少数如山西地区参与调频服务的电站,其收益尚能差强人意,达到预期的项目寥寥无几。

尽管年初发布的“114号文”被业界普遍视为独立储能的重大利好,有望为电站提供类似“保底工资”的保障,但投资者对补贴政策的长期性和稳定性抱持谨慎态度。即便是加上容量补偿,基于储能与电力市场的数据分析显示,这部分补偿收入仅能覆盖电站收回成本所需收益的大约20%。这就意味着,高达80%的收益缺口必须依赖现货市场价差、辅助服务等其他渠道来弥补。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政策层面大力支持、建设成本持续降低、市场开放度逐步提高的独立储能,依然难以实现盈利?本文将从前期建设成本、中期运营风险以及后期收益结构这三个核心维度,深入剖析独立储能盈利困境背后的深层逻辑。

在独立储能项目的初期阶段,隐性成本是投资方不得不面对的巨大挑战。星辰新能董事长柳娜以甘肃200MW/800MWh项目为例,揭示了其中关键的成本构成。其中,“路条费”和土地费用构成了初期成本的大头。一位金租公司的尽职调查负责人明确指出,启动阶段成本最高的正是“路条”和土地。

独立储能项目的开发通常需要跨越两道关键门槛:选址与获取批文。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地点选择问题,更深层次地体现为资源、审批流程以及人际网络的复杂博弈。独立储能并非标准化工业设施,不能随意选址。项目地点的选择直接关系到电网调度频率、接入条件以及未来的收益水平。优质地块资源稀缺,靠近核心变电站和高负荷区域的位置尤其紧张,这使得手握土地、审批权和接入指标的各方拥有绝对的议价权。

这种资源稀缺性催生了非官方的“路条”交易。所谓“路条”,是指政府部门为项目颁发的备案、核准文件以及纳入年度建设规划的行政许可。获得“路条”意味着项目能享受政府的重点扶持。购买这项许可文件所支付的非官方费用,即“路条费”,其金额难以控制,存在巨大的运作空间。例如,在2025年,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一个储能项目“路条”甚至被炒至1.2亿元人民币,相当于西北市场常规价格的30倍。

此外,资源的稀缺性还催生了一个庞大的“人脉变现”市场——居间人。只要审批流程中存在自由裁量空间,居间人便有了生存的土壤。鉴于储能项目开发环节繁多、流程复杂且行业标准尚未完全统一,专业居间人在当前阶段几乎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合理的居间费用是对信息和服务的合理补偿,但在狂热的市场氛围下,这一领域乱象丛生。

有开发商无奈地表示,原先谈好的每度电2毛的居间费,在项目即将备案时,对方突然反悔,要求改为分享1毛的电费收益。更有甚者,开口便要求项目总收益的20%,随后对项目的进展不闻不问。市场上也充斥着大量非专业的居间人,俗称“串串”,他们将二手甚至三四手的消息层层加价倒卖。一位业内人士透露:“市场上能找到一手靠谱的居间人非常困难,其余90%都是‘串串’。”这些“串串”的生存之道便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对资源方夸大项目投资价值及地方贡献,对投资方则美化资源条件及审批进度,核心目的无非是赚取高额居间费、现金提成或项目干股。而这些,对独立储能项目来说,仅仅是进入市场的“门票”。

更具挑战性的是,部分地方政府为了完成招商引资和经济发展指标,会给储能项目附加捆绑条件,例如要求配套实体产业落地、绑定当地大额投资等。这些与储能电站本身运营无关的要求,最终都会转化为项目的隐性成本。一个项目从立项到最终落地,要经历层层盘剥,最终落到开发商手中的利润已所剩无几。

如果说建设成本是一次性的巨额投入,那么运维期间的成本便是持续不断的“失血点”。一个储能电站的性能、效率和可靠性对其盈利能力至关重要,而不同电站之间的实际表现可能存在巨大差异。其中一个主要痛点是“非计划停运”。非计划停运指的是电站因设备故障、控制系统错误或操作失误等内部原因,而非电网调度指令,导致储能单元突然停止运行。

根据中电联2025年电化学储能电站的行业统计,全年共发生了1922次非计划停运,每次停运的平均时长约为34.62小时,相当于约一天半的时间。以一个400兆瓦时的独立储能电站为例,每一次非计划停运大约会使其损失15万至20万元人民币的收益。这意味着,如果一个电站每年比其他电站多发生两次非计划停运,那么在长达20年的运营周期内,仅这一项损失就可能高达约600万元,这还不包括后续可能面临的考核罚款。

非计划停运是储能电站最核心的考核指标之一,一旦发生,不仅会被认定为“不达标”,还会面临严厉的经济处罚。以华北地区为例,若一次停运的储能单元容量超过电站总装机容量的10%且大于1MW,便会触发考核,每停运1%的装机容量,将按照并网主体装机容量的0.1小时进行电量考核。若脱网储能单元总容量超过电站总装机容量的30%且超过10MW,则每次将按并网主体装机容量的3小时进行电量考核。一次非计划停运,可能导致数万元到数十万元不等的罚款。

一些地方的《并网调度协议》或能源监管文件中,为严厉打击非计划停运,甚至可能规定考核电量的结算价格为基准价的2倍、3倍甚至更高。宁夏地区的规定更为严苛:全年发生3次及以上非计划停运的项目,将直接扣除全年的容量电费。对于严重依赖容量电费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独立储能电站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其次,核心辅助服务性能考核也是独立储能考核中最重要的部分,其罚金通常最高,且各地区的考核内容和标准各不相同。以广东为例,其现货市场设有执行偏差考核机制。如果储能电站的实际出力高于调度计划,超出允许偏差率部分的电量,将按照节点实时电价的0.2倍计算考核费用,偏差越大,罚款越多。一个储能电站每月通过现货市场交易可能获得180万元的收入,但由于出力偏差导致的罚款却可能高达上百万元,导致辛辛苦苦一个月,最终反而要倒贴钱给电网。

这些严格的考核机制无疑推高了项目的运维成本。然而,站在电网的角度来看,这是保障电力系统安全稳定运行的必要手段。从行业长远发展来看,严格的考核机制也在倒逼企业提升技术水平和运维能力,从而淘汰那些仅依靠政策红利、缺乏核心竞争力的低端产能。只是,对于当下大多数运营商而言,他们正在承受这场行业转型所带来的全部阵痛。

在建设和运营成本高企的同时,本应覆盖这些成本的收益端却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在不断被稀释。尽管“114号文”的发布为储能带来了新的机遇,但进入实际市场化阶段后,独立储能的收益模式反而变得更加复杂和不稳定。过去,储能电站的主要收益来源是容量租赁,而现在独立储能电站的核心收益包括:容量电费,即储能设施为电网提供容量支持而获得的报酬;参与电力现货市场交易,通过峰谷套利等方式赚取电价差;提供辅助服务,如调频、备用等,获得相应的服务费。这些盈利模式存在显著的地域差异和不确定性,甚至没有一套有效模型能够准确预测其收益和风险。

问题在于,并非所有独立储能电站都能获得所有的盈利模式收益。在许多地区,容量电价实行“清单制”管理,只有纳入清单的项目才能享受此项收益;辅助服务市场的规则也在不断变化。这意味着,独立储能本质上仍然是一种高度依赖政策的投资类型。就目前绝大多数地区而言,其收益都依赖于补贴、保底调度次数或保底电价。然而,这类产业扶持政策的持续时间和力度都具有不确定性。今天的补贴可能是每度电五毛,明天可能降至一毛,甚至未来可能完全取消;今天承诺的保底机制,明天可能转变为市场化竞争。

即使政策文件中明确规定,实际落地时也可能因执行口径、结算周期或地方财政能力而大打折扣。投资者对政策风险几乎毫无抵抗力,文件中一句话的变动,可能就决定了一个项目的盈利或亏损。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系统运行费”。根据“114号文”的明确规定,独立储能作为用户侧充电时需要缴纳系统运行费。最初这项费用占比较低,但随着新能源差价结算等费用的纳入,系统运行费在各省普遍呈现上涨趋势。以陕西省为例,系统运行费从19.6元/兆瓦时暴涨至96.9元/兆瓦时。

以一个100MW/400MWh的独立储能电站为例,若年循环300次,并按现货市场测算,其毛收益大约为4132万元。根据去年12月的电价政策,在扣除输配电价、政府性基金及附加、上网环节线损费和系统运行费后,收益约为3284.8万元。然而,若按2026年5月的电价政策重新测算,在电价差不变的情况下,系统运行费从19.6元上涨到96.9元,上涨了77.3元/MWh,实际收益骤降至2224.9万元,下降了32.3%。同样一个项目,仅仅因为政策口径的微小变动,收益就能减少近三分之一。再结合前述的前期隐性成本超支以及运营期间的考核罚款,许多在可行性研究报告中看似回报率可观的项目,最终实际往往只能勉强覆盖成本,甚至陷入持续亏损的境地。

综上所述,独立储能并非一个糟糕的商业选择,但它无疑是一个具有高门槛的领域。与房地产通过一次性销售房屋或商铺获得收益,即便资金紧张也可通过资产抵押不同,独立储能项目需要经历8年甚至10年的漫长回本周期。只有那些选址得当、设备选型精准、后期运营管理优良的项目,才能确保收益符合预期,否则,除了亏损,别无他路。

过去几年,储能行业经历了从强制配置储能驱动向市场化竞争加速的转变。政策红利曾带来行业的高速增长,但市场化改革也正在重塑着行业的基本逻辑。在这个过程中,行业始终在投资热情与严峻的盈利压力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一个真正成熟的行业,必然需要健全的市场化盈利机制。而独立储能,目前仍然在探索和完善其商业模式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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