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正德年间,御史王献臣归隐家乡,耗时十六载在苏州城东北隅精心建造了一座园林,命名为“拙政园”。此园寓意深远,旨在表明不擅长官场权谋者,应专注于一事,持之以恒。
五百年来,拙政园历经三十余位主人,园内文征明亲手栽植的紫藤至今依然苍翠。世代园主秉承前人设计,持续修葺、增建与优化,或添一亭,或修一廊,或理一池,未曾推翻旧作,亦未盲目追逐新潮。
这座园林,是数代人心血的结晶,在岁月的洗礼下愈发臻美,彰显了不急不躁、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
如今,苏州的产业发展正沿用着这种智慧。
进入2025年,苏州在A股市场的表现尤为引人注目,千亿市值企业数量从年初的零家增至六至七家,年度新增上市公司数量位居全国之首,上市公司总市值突破3.88万亿元。其工业基础同样雄厚,拥有34个工业大类,3个万亿级和11个千亿级产业集群,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预计达到4.9万亿元(仅次于深圳,位居全国第二),是全球工业门类最完整的城市之一。
今年五月,苏州生物医药产业园(BioBAY)再次传来捷报,一家园区企业成功登陆港股,使得BioBAY累计上市企业达到30家。
这些上市企业的成功背后,离不开一个鲜为人知的政府投资基金体系的支撑。
苏州天使母基金首期规模为60亿元,却成功带动设立了89只子基金,撬动社会资本逾500亿元。以此为起点,苏州逐步构建起覆盖天使、VC、PE、产业基金、并购基金的全阶段基金体系,管理总规模已突破3200亿元,成为全国地级市中规模最大的政府投资体系之一。
从2006年布局生物医药,到2010年进军纳米技术,再到2024年组建400亿AIC基金投向航空航天领域,苏州的产业选择似乎从不迎合短期热点,却总能在产业爆发之前占据有利位置。
然而,苏州的成功仅仅是因为资金雄厚吗?
答案显然并非如此。
今天的苏州,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产业组织系统能力:基金是其运作工具,园区是其发展载体,而无比的耐心则是其成功的先决条件。其核心在于将“长周期产业培育”持续且系统地推行下去。
第一,在生物医药领域深耕二十载,初心不改。
2006年,苏州工业园区规划建设苏州生物医药产业园。彼时,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创新药物研发被普遍视为长周期、高投入、低回报的领域,国际药企垄断着核心技术与市场,质疑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苏州并未动摇。他们深入研究全球生物医药产业链,预判到随着中产阶级崛起和老龄化加速,对创新药的需求必将爆发,而中国在该领域存在巨大的产业转移窗口期。
如今,BioBAY不仅为苏州带来了数千亿产值,更培育出一个完整的生物医药产业生态。信达生物的PD-1单抗、基石药业的精准靶向药、博瑞医药的创新制剂等,这些曾存在于实验室的成果,现已实现规模化商业化。
BioBAY累计已有30家企业上市,苏州工业园区目前已汇聚生物医药和大健康企业超过2000家,连续多年在中国生物医药产业园区竞争力排名中位居前列,成为国内创新药企最密集的产业园区之一。
第二,十五年如一日,突破纳米技术瓶颈。
苏州纳米城的建设启动于2010年左右,但其真正的布局始于2006年中国科学院苏州技术与纳米仿生研究所的落地,该机构作为国内最早一批国家级纳米技术科研机构,为后续产业转化提供了关键技术源头。当时,纳米技术的商业化前景并不明朗,资本市场多持观望态度,质疑声再次出现。
苏州依然坚定不移。他们判断,纳米技术将成为下一代信息、材料和能源产业的基础。先行布局者将掌握未来。这并非盲目押注,而是对技术演化路径的精准预判。
苏州从一开始就明确了方向:只发展可产业化的纳米技术,不限于纯学术研究。从纳米粉体材料到纳米涂层,从纳米传感器到纳米医药载体,苏州纳米城逐步构建起完整的技术转化链条。
目前,苏州纳米城已集聚约1400家纳米产业相关企业(其中500余家在城内注册),成为全球重要的纳米技术产业集聚区之一。2025年,苏州纳米技术应用产业产值将突破1800亿元,预计2026年还将迈向更高规模。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已形成多个信息领域的头部企业矩阵,部分企业在特定纳米材料方向进入苹果等国际品牌供应链,部分企业在微纳制造方向实现进口替代。
第三,前瞻布局航空航天产业。
2024年,苏州集结400亿AIC基金,其中明确将资金投向航空航天领域。彼时,中国商业航天尚处于起步阶段,无人机物流和低空经济仍停留在概念层面,资本市场主要关注互联网和消费电子。
但苏州已洞察到趋势。他们判断,商业航天(火箭、卫星)和低空经济(无人机、eVTOL)均是“天空经济”的不同维度。此刻布局,五年后将迎来收获。这一判断并非空穴来风。行业调研显示,商业卫星研制周期约18个月,商业火箭型号研发周期约3年。若待市场爆发再进入,则为时已晚。
于是,苏州悄然在商业航天领域进行布局。如今,天兵科技、航天时代飞鹏、点石航空等企业已在苏州聚集,分别专注于运载火箭研制、无人运输机系统和航空发动机研发。太仓市还设立了20亿元航空航天产业专项基金,目标是打造500亿级航空航天产业集群。目前,苏州航空航天产业仍处于工程验证阶段,这些企业作为起点,其商业能力尚未形成闭环。
此外,低空经济也是苏州提前布局的领域。
2024年初,苏州发布《苏州市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4~2026年)》,计划用三年时间打造千亿级低空经济产业集群。当时,中国低空经济仍处于概念阶段,多数城市因政策不明朗和商业模式不清而选择观望。
但苏州已作出了精确判断:无人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低空旅游等场景的技术已成熟,仅需政策突破。一旦政策放开,市场将呈指数级增长。更重要的是,苏州完善的制造业基础能使无人机整机制造成本比竞争对手低20%以上。
因此,苏州率先出台低空经济专项政策,开放首批低空试飞空域,并引进培育了一批低空经济龙头企业。
目前,苏州已集聚500多家低空经济产业链企业,2025年产业规模已突破400亿元(统计口径涵盖无人机整机制造、核心零部件、飞行服务等广义低空制造与服务全链条)。根据规划目标,2026年产业规模力争达到600亿元。同时,苏州正在探索跨区无人机物流航线的申请与试验,推进苏州至上海等方向的低空货运试点,但常态化商业运营仍依赖于空域审批和长三角区域协调进展。低空经济的真正商业化,苏州乃至全国仍处于探索阶段。
第四,光通信产业的万亿级突破。
如果说生物医药是苏州“等待”的成果,纳米技术是“磨砺”出来的结晶,那么光子产业则是“陪跑”出来的成功,并创造了中国资本市场最亮眼的成绩之一。
2004年,苏州元禾控股(当时名为“苏州创投”)对名不见经传的中际旭创进行了天使轮投资。这是一家从事光通信模块的小公司,当时零收入零利润,仅有几名工程师和一个预判:数据流量将指数级增长,光模块会成为算力基础设施的瓶颈。
元禾控股投资后,耐心等待了二十年,期间历经亏损、行业低谷和股价波动,始终未曾退出。公司上市后,市值从10亿飙升至百亿,再至千亿。2025年AI算力需求爆发,光通信模块供不应求,中际旭创市值突破万亿,跻身A股少数几家万亿级公司行列。
这并非孤例。以中际旭创为链主,苏州已形成完整的光通信产业链:天孚通信专注于光学元器件,东山精密擅长精密制造,沪电股份则负责高速PCB。2025年,苏州光子产业产值逼近3900亿元。
事实上,2004年“人工智能”一词尚未普及,算力基建更是无人提及。因此,苏州押注的并非某个短期风口,而是光纤通信作为信息基础设施的长期价值,这与20年前布局BioBAY的逻辑异曲同工。
苏州之所以能提前布局,其秘诀并非仅仅是资金充裕,更在于其已摸索出一套可验证的方法论。
首先,拥有全生命周期的基金矩阵。
苏州的政府投资基金更像是一个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金融基础设施。从种子期、初创期、成长期到成熟期,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基金产品。
这不是偶然,而是系统设计的结果。通过苏州天使母基金、苏创投集团、AIC基金等多层基金体系,苏州建立了覆盖企业从0到IPO的完整资金支持链。
具体而言,种子期有60亿元规模的苏州天使母基金,专门投资尚未有收入但具备技术雏形的早期项目;成长期有管理数百亿规模的苏创投集团,其资产覆盖数百个已投项目;成熟期则有产业基金和并购基金,助力企业发展壮大并迈向资本市场。
这种模式的精髓在于不同时期采用不同工具。种子期利用天使基金承担高风险、追求高回报;成长期利用创投基金追求确定性增长;成熟期利用产业基金追求稳健收益。每个阶段各司其职,既不越位,也不缺位。
其次,创新链主基金机制。
苏州在全国率先开创了链主基金模式,即让产业链龙头企业担任基金发起人,政府基金跟投,共同培育产业链上下游企业。
链主企业对产业的理解最为深入,能精准识别优质项目。在一个产业链尚不成熟时,外行人难以判断哪些企业有潜力。但链主企业与上下游常年打交道,深知谁的技术过硬、谁的团队可靠。政府通过链主企业,能迅速发现并投资产业链上的“隐形冠军”。
以生物医药链主基金为例,苏州让信达生物、康宁杰瑞等龙头企业担任基金管理人,参与项目筛选和投后管理。这些企业的专业判断显著降低了政府基金的投资风险,同时也更好地对接了产业资源,助力被投企业快速成长。
目前,苏州已在生物医药、纳米技术、人工智能、新材料等领域组建了10余支链主基金,累计投资超200亿元。其中已有3家被投企业在科创板上市,5家完成新一轮融资。
第三,构建网格化的项目挖掘体系。
苏州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优势,即其高效的项目发现机制。
许多城市的招商模式是被动等待企业上门或依赖人脉推荐,但苏州截然不同。它建立了覆盖全国的产业情报网络,通过行业协会、技术展会、学术会议、科研院所等多渠道,持续追踪全球前沿技术的最新动态。
更重要的是,苏州的招商团队自身具备高度专业性。他们不是仅限于行政职责,而是深度的产业研究员。据当地企业回忆,苏州招商人员在洽谈项目时,能清晰阐述产业链的各个环节、技术路线和市场格局。这种专业度让苏州能够更早地发现那些尚未被市场广泛关注的早期项目。
第四,坚守长期主义的耐心。
苏州的战略定力超乎想象。
从2006年布局生物医药,到2010年进军纳米技术,再到2024年投资航空航天,苏州的产业布局逻辑从未改变:锁定一个方向,投入资源,耐心等待十年。
这种耐心体现在具体行动中。BioBAY成立后的前五年,招商进展缓慢,但苏州并未因此放弃,而是持续投入、完善配套、优化服务。待到2015年前后中国生物医药产业迎来爆发期,苏州已经建成了最好的园区,培育了最完善的生态。那些在产业爆发前提前入局的企业,如今大多已成长为行业龙头。
第五,设立“投人而非投项目”的人才基金。
2025年,苏州宣布设立总规模100亿元的“人才壹号基金”,存续期长达15年,成为国内存续期最长的政府人才基金之一。
这一设计的逻辑直接明了:优质项目归根结底由人来创造。苏州发现,许多硬科技创业者是科学家转型而来,他们精通技术,却不擅长融资、管理和市场。若仅提供资金而不匹配资源,成功率并不高。人才壹号基金的运作模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评审商业计划书、尽职调查、投资”,而是“发现人才、提供资金、提供服务、等待十年”。它不仅提供资金支持,还对接园区载体、产业链资源和市场渠道,本质上是在用15年的时间窗口培育一批硬科技企业家。
这与苏州天使母基金形成了梯度配合:天使母基金覆盖技术验证阶段,人才壹号基金则覆盖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人才”跨越。两者叠加,构成了苏州在早期硬科技领域最具差异化的资本布局。
并且苏州还在持续加码。
近期,苏州宣布设立总额达1100亿元的新型工业化系列基金(包括900亿元产业基金和200亿元并购基金),重点投向生物医药、纳米技术、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前沿领域。同时,苏州天使母基金持续扩容,三期即将启动,重点支持种子期、初创期企业。此外,苏州还通过千亿基金群中的专项子基金持续加大对航空航天领域的投资布局。
苏州的成功有其特定条件:中科院苏州纳米所、苏州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等提供了科研支撑;与新加坡工业园区的合作经验使苏州早早建立了国际化的营商环境;长三角的区位优势吸引了人才和资本涌入;国资监管体系的成熟度保障了资金使用的规范性。这些条件,并非每个城市都具备。
然而,苏州模式中有几点值得其他地区学习借鉴:
一是全生命周期的基金设计。企业在不同发展阶段需要不同的资金支持。若只有后期投资,早期项目可能因资金短缺而夭折;若只有早期投资,后期发展将缺乏支撑。全生命周期覆盖,才能确保优质项目不会因资金问题而陷入困境。
二是链主基金的制度创新。让产业链龙头企业参与投资决策,可大幅提升投资精准度。政府基金决策链条长、对产业理解相对较浅,容易面临风险。但若由链主企业主导,至少能有效规避那些显而易见的不可靠项目。
三是对长期主义的坚持。不为短期利益所诱惑,不因领导班子更迭而改变发展方向。产业培育是一项慢工出细活的任务,需要十年磨一剑的定力。那些总期望三五年内见到成效的城市,往往会在黎明前功亏一篑。
苏州的故事,是一场关于“系统集成”与“耐心资本”如何有效结合的真实探索。它已实践成功,并仍在不断深化。
政府参与投资,并非必须赌运气;产业培育,也无需盲目追逐热点。坚持这个词汇,本身就可以转化成为一种核心竞争力。
当然,苏州的产业布局仍在进行中,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BioBAY的30家上市企业总市值尚未超越几家互联网巨头。苏州纳米技术应用产业产值虽已突破1800亿元,但该统计口径涵盖较广,尚待细分。航空航天和低空经济的布局,目前仍处于工程验证和早期商业探索阶段,仍需时间来证明其价值。
20年前,苏州开始布局生物医药、押注光通信模块;15年前,它坚定投入纳米技术。苏州人已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收获。
从拙政园到BioBAY,从文征明亲手栽植的紫藤到中际旭创的光模块,苏州的行事逻辑始终如一:选定一个方向,投入其中,不急不躁地等待。
将一件事做到极致,时间终将给予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