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德力日用玻璃股份有限公司（002571.SZ）近日发布公告称，经与隆基绿能（601012.SH）友好协商，双方于2021年4月签署的光伏玻璃长期采购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已正式解除。
这份价值55亿元的长期合同在签署后的五年内未曾实现任何实际交付，最终以“无责解约”的方式收场，这不仅是单一公司的经营遭遇，更折射出整个光伏玻璃行业所面临的供需结构性失衡困境。近年来，类似的大额合同最终落空事件屡见不鲜，例如爱康科技与江苏中能百亿硅料订单因子公司破产而中止，华民股份与鹏展新能源的硅片长单也因价格倒挂提前终止。
从硅料到玻璃，无论订单规模大小，光伏产业链中“签约时高歌猛进，履约时一地鸡毛”已成为常态。德力股份与隆基绿能的解约，正是这波行业深度调整中最新浮现的标志性事件。
2021年4月，德力股份雄心勃勃地计划拓展新业务，其全资子公司蚌埠光能与隆基绿能的十家子公司签订了光伏玻璃长期采购协议，约定在2022年至2026年期间供应不少于2.5亿平方米的光伏玻璃。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估算，合同总金额高达55.31亿元。彼时德力股份2020年的营收仅为7.83亿元，这份合同金额相当于其主营业务收入的706%，曾刺激公司股价一度涨停。
然而，在合同签订之时，蚌埠光能仍处于筹建阶段，其生产线直至2024年4月才正式投入运营，比合同约定的起始交付日期晚了两年多。尽管德力股份官网上仍宣称是隆基、天合光能等知名光伏组件企业的战略合作伙伴，但实际情况是这份巨额合同从未产生过任何实质性的产品交付。
2026年5月12日，双方正式签署了协议解除文件。解除的原因在于光伏行业供需结构性矛盾，导致产品售价低于生产成本，从而出现大额亏损。这份从签约到解约，长达五年却零交付的合同，给德力股份带来的并非增长，而是累计超过6亿元的亏损。从2022年至2025年，公司年度亏损额分别为1.1亿元、0.86亿元、1.73亿元和2.6亿元，亏损呈逐年扩大的趋势。
蚌埠光能于2024年投产首年即亏损1.05亿元，毛利率为-24.44%。至2025年1月停产后，仅凭剩余库存实现1450万元营收，但全年亏损进一步扩大至1.52亿元。到2026年第一季度，光伏玻璃业务仅靠少量存货带来0.43万元收入，该业务已基本停滞。
此次事件并非简单的“订单取消”，而是产能错配时代的一个典型案例。德力股份的跨界尝试，是2020年至2023年间大量企业涌入光伏领域的热潮缩影。众多企业争相签订长期合同，以期锁定未来市场，仅硅料环节三年内签署的订单总量就超过600万吨。这些协议建立在对未来市场的高度乐观之上，一旦行业进入拐点，曾经的“护城河”瞬间演变成巨大的风险敞口。
德力股份光伏玻璃业务收入骤降95.42%至1210.53万元，毛利率为-2.88%，这仅仅是行业寒冬的一个缩影。凯盛新能2025年度净亏损约9亿元，营收同比下降约29%；海南发展亏损4.72亿元，创下十余年来的新低；金晶科技和拓日新能也均由盈转亏。即便头部企业也未能幸免，福莱特2025年上半年净利润同比下滑超过81%。
以2021年签订合同时的价格为例，3.2mm光伏玻璃均价为28元/平方米，2.0mm均价为22元/平方米。然而，到2026年5月22日，2.0mm镀膜玻璃的成交价已跌至8.0-8.5元/平方米，3.2mm的价格为15.0-15.5元/平方米，几乎腰斩。德意志银行的报告显示，光伏玻璃库存天数已高达45天，远超通常的2至3周水平。
在如此低迷的价格环境下，几乎所有中小型企业的窑炉都在承受现金流亏损。据测算，600吨以下的窑炉亏损最为严重，800吨级别的窑炉勉强维持，只有1000吨及以上的大型窑炉才有一线生机。蚌埠光能的两座窑炉虽是1000吨级别，但投产时市场价格已跌至谷底，规模优势完全被行业大势所抵消。
2025年6月末，国内十大光伏玻璃厂商集体达成共识，决定自7月起减产30%，主要通过冷修停产和堵窑口限产等方式缩减产能。然而，由于下游组件企业开工率持续低迷，供过于求的局面短期内难以扭转。
这份零交付的长期合同能够维持五年，并非单一一方的决定，隆基绿能的配合同样是理解这一现象的关键。对于隆基而言，该合同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战略性卡位意图。2021年正值光伏市场上升周期，锁定上游资源是龙头企业的惯常做法。彼时光伏玻璃市场也曾出现短期供应紧张，提前签订大额合同既能保障未来产能，也能对竞争对手形成牵制。
然而，行业基本面在2023年发生了根本性逆转。据Solarzoom数据显示，光伏玻璃在产产能虽在2024年6月达到高峰11.5万吨/日后开始收缩，但需求增速远不及产能释放速度。进入2025年，组件企业持续压价，玻璃厂商的话语权不断被削弱。作为买方的隆基在面对市场上价格更低的现货时，自然没有动力去执行一份五年前按高价框架签订的长期合同。SMM光伏分析师郑天鸿指出，2025年光伏玻璃价格整体仍处于下跌通道，即使出现短暂反弹，也难以改变行业普遍亏损的局面。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该长期协议约定“具体订单价格月议”，本质上是锁量不锁价的框架性协议。在行业价格持续下跌时，买方可以选择不下达具体订单，而无需承担违约责任。这种高度灵活的条款设计使得双方能够在五年内维持合同的法律形式，却避免了任何实质性交易，直至2026年通过“友好协商”彻底解除。
长单零交付的困境并非德力股份独有。在光伏行业下行周期中，长期合同模式的弊端集中暴露。大量合同的订单量并非刚性约定，价格机制也无法充分应对市场剧烈波动带来的风险，最终只能以“缩减、违约、诉讼”等方式收场，从而损害了行业的信用体系。
2026年第一季度，德力股份实现营收3.80亿元，同比小幅增长2.16%，亏损收窄至1806.74万元。在剥离光伏玻璃业务后，公司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止损迹象。
德力股份在光伏玻璃领域受挫后，重新聚焦其传统的日用玻璃业务。根据年报，2025年该板块实现营收15.52亿元，毛利率为17.38%，同比提升了0.87个百分点，其海外巴基斯坦子公司也首次实现了盈利。这家拥有近三十年玻璃器皿生产经验的企业，在新业务遭遇挫败后，发现真正能够支撑其基本盘的还是主营业务。
除了回归主业，德力股份也在资本层面寻求自救。翼元航空以8.85亿元认购了公司的定向增发股份，将成为德力股份新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变更为王天重和徐庆华，二者旗下的华天航空主要经营航空航天与深海装备业务。原实际控制人施卫东放弃了全部表决权，此举主要是为了公司能够获得续命的资金。截至2025年9月末，德力股份的负债率已达67.42%，带息债务本息合计超过10亿元。这笔定增款的绝大部分将用于偿还债务。
对于2026年，公司管理层设定的目标是：日用玻璃出货量和入库量同比提升20%以上，产销率不低于100%。这是一份完全不涉及光伏玻璃业务的发展蓝图。值得注意的是，公司2026年的经营规划中已不再提及任何与光伏相关的业务目标，战略收缩的信号非常明确。
光伏玻璃行业的洗牌仍在加速。中金公司在2026年5月的报告中指出，若要达到供需平衡，国内光伏玻璃产能需较当前减少5000至20000吨，对应需求下滑23%至36%。华泰证券的分析更为直接：实现供需再平衡需要更长时间，潜在新增产能将持续压制价格中枢上移，中小型企业只能通过加大冷修停产力度来争取生存空间。
福莱特、信义光能等头部企业在此轮洗牌中凭借成本优势和大型窑炉技术保持了相对韧性，但离真正的盈利恢复仍有相当距离。自2026年初以来，光伏玻璃价格已连续9周维持在低位，2.0mm均价为10.25元/平方米，库存压力仍在持续累积。德意志银行数据显示，当前价格比2025年低谷时期还低9%，库存天数高达45天，远超正常水平。淘汰落后产能的过程，可能比大多数人预期的更为漫长。
从2021年追逐行业风口到2026年的全面撤退，德力股份用五年的亏损经历揭示了一个简单的经济学道理：一座千吨级窑炉的折旧、财务费用和人工成本，在价格倒挂的市场面前，难以支撑一个完整的运营年度。对于那些仍在光伏玻璃行业苦苦挣扎的二三线企业而言，决定去留的时间窗口可能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