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镜相工作室,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丨镜相工作室,作者 | 吴述之,编辑丨周近屿
你相信吗?抖音创作者有一天也可以站上戛纳电影节的舞台。
@鹤灵Healing (下称“鹤灵”)本来也不相信。在她过去的认知里,戛纳属于另一套世界:电影学院、长镜头、大导演。那里离“短视频创作者”太远了。
但2026年5月,第79届戛纳电影节期间,包括鹤灵在内的8位抖音创作者,受邀带着11部短片来到中国馆展映、交流。就在不久前,她还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尝试长剧情创作的年轻导演。去年,她独立承担编剧、导演、主演与剪辑,在抖音发布了6分多钟的短片《榴下》,获得超过216万点赞,也让她开始持续创作更长、更复杂的剧情短片。
在刚刚公布的抖音精选月榜4月精选作者榜单里,除了鹤灵之外,像她这样的创作者,正在变得越来越多。有人拍出了被观众称作“内娱久违优秀打戏”的短片,有人用电影级镜头语言和精致的色彩构图,拍出了短视频版的《天使爱美丽》。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短视频意味着更快、更短。但现在,越来越多观众开始愿意停下来,看一条五分钟、七分钟,甚至更长的视频。人们开始重新喜欢那些更长、更具体,也更接近真实情绪的表达。
某种意义上,短视频与电影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边界,正在开始松动。
短视频变得更像电影了
鹤灵只想要理解一件事情:为什么那个年代的人,会因为一句承诺,等待一个人一辈子?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写剧本。那段时间,她白天工作,晚上回家继续查资料、写故事。电脑里同时开着纪录片,桌上摆着编剧指南《救猫咪》。她去翻福建东山岛“寡妇村”的历史,研究老兵家书。拍摄只花了4天,但真正漫长的是后期。剪辑和调整,又持续了接近一个月。
去年12月,拍摄好的影片在抖音上发布,影片名为《榴下》——意为“留下”。它讲述的是一段被时代切断的亲情与等待。1949年后,名为陆生的老兵滞留台湾,与大陆家人失联,只能不断写下无法寄出的家书。多年后,他借助梦境系统重返记忆中的故乡,终于与等待自己一生的家人重逢。
《榴下》的开场画面
那是鹤灵第一次自编自导自演一段5分钟以上的剧情短片,在此之前,这个创作者尽管专注于美学类内容的表达,但从未真正拍过一套完整、复杂的长叙事。意外的是,影片很快突破了200万的点赞,引发了两岸网友的共鸣。
在评论区,有大量中国台湾IP的网友现身诉说自己的家族史:“我的爷爷从安徽来到了陌生的台湾,1987年‘解严’后回老家,家没了、父母都去世了。”
大量中国台湾IP的网友们在评论区表达共鸣
这部影片的广泛传播让鹤灵开始坚定了精心拍摄剧情创作的步伐。那之后,她陆续导演了几部短片。刚刚过去的4月,她创作的《房间里的大象》入选了抖音精选4月月度榜单。而这部片子也从集体叙事转向了更个人的情绪表达。
它讲述一对母女跨越数十年的情感隔阂:母亲幻想放弃养育女儿的另一种自由人生,女儿则始终无法真正理解母亲。直到多年后,她们才意识到,彼此的爱其实一样沉默,而那个始终存在于房间里的“大象”,正是长期被忽视的亲情与情绪。
《房间里的大象》片段
这部影片在画面上几乎已经有“电影质感”。开场的镜头赫然写着“导演:鹤灵”。比如影片最后的镜头——鹤灵扮演的妈妈撕碎被试卷包围的天花板,一束光打进脸上。许多网友在看完以后,甚至在评论区发布了自己的“影评”,分析视频中的人物关系和意象。
网友们在《房间里的大象》留下“影评”
鹤灵是抖音创作者们的一个缩影。在不久前发布的抖音精选4月月榜里,人们可以看到创作者们开始不再满足于“快速生产内容”,而是像导演一样思考叙事、情绪与表达,把短视频当成真正的“作品”去创作。
以@艺术菜花 (下称“艺术菜花”)为例,他创作的《志不同,道合的新朋友》讲述了一个喜欢闻新书味道的女孩,在书店里遇见了拥有相同癖好的店员。导演用了大量对称构图和色彩调度,把一个关于“小怪癖”的故事,拍出了近乎童话般的质感。获得了超60万网友的点赞,网友们不仅感慨导演对“闻书”这种怪癖的感受力,而且还由影片联想到了《天使爱美丽》、《奇妙小镇》等经典影视作品。
《志不同,道合的新朋友》短片片段
一个趋势似乎变得清晰,短视频越来越像电影了。在抖音精选4月月榜里,最现象级的爆款《ENEMY》来自2月的精选作者@煎饼果仔(张问初)团队,该影片总时长13分钟,点赞数却达到了惊人的1000万+,更是有23.9万条评论。该影片无论从剧情、拍摄、演员等各角度看,都已经呈现出接近成熟影视工业的完成度。
《ENEMY》的片段截图和网友的评论
更值得注意的是平台生态的变化。在这份榜单里,许多视频已经超出了“短平快”的范畴,但却同样收获了大量的点赞和评论,观众开始重新喜欢那些真实、有感情、有故事的表达。
而这种变化背后,被重新讨论的,其实是“短视频”本身——它究竟只是快速消费的内容,还是一种真正能够承载情绪、经验与个人表达的“作品”?
为什么今天会出现这样一批精品化内容的创作者?这种趋势,又是如何一步步形成的?
“我简直疯了”以及“浑身都在发毛”
“我感觉我们的片子拍完是发到月球去了,没有观众。”那是艺术菜花最早创作时的感受,他最早并不是短视频创作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拍TVC广告。
那是一种高度依赖甲方反馈的创作。一个片子做完以后,等待他的往往是无止境地修改。片子上线后,他也很少真正感受到观众的反馈。长期的身心消耗最终让他病倒。
2019年前后,恰好是抖音短视频生态爆发的时候。一次商业合作里,他尝试和客户提出:能不能在广告发布后,也同步发到自己的抖音账号。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很快同意了。
那时候的艺术菜花还不确定,自己那些带着个人趣味、叙事节奏和审美风格的广告片,是否真的能被短视频平台接受。但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很快开始出现大量的赞扬。第一次,他感受到观众正在认真看自己的东西。
那之后,他开始真正进入抖音创作。2021年的10月,他和团队租下了一个高14米的影棚,一年花费40万元,开始做自己追求的影片。不久后,他拍摄了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大火”的片子《红丝绒女孩》。这部影片3分钟,获得了超过90万的点赞,在那个时候的短视频平台,这几乎就是一种不讨好但确实发生了的奇迹。
艺术菜花为了拍摄视频搭建的“书店”。图源:受访者供图
时隔多年后看,这部片子似乎也穿插了艺术菜花本人的表达——影片里有人对设计师说,“您的这些作品早已过时,也许你可以考虑换种风格。”
设计师在影片里则自言自语,“从不跟风啊。”
《丝绒女孩》短片片段
如果说艺术菜花是一直坚持个人表达的创作者,那么鹤灵则是在焦虑和自我怀疑之后,重新找回表达欲的创作者。过去,她更喜欢偏美学、偏氛围感的表达,但有段时间,因为风格的改变和对数据的焦虑,让她陷入自我怀疑。“本来创作应该是一件很快乐、很享受的事情,但后来变得特别对抗、特别难受。”
去年,因为抖音“未来导演扶持计划”的出现,鹤灵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完全纯粹地拍一次剧情片——她从一年前就有这个想法。《榴下》就是在那个背景下诞生的。一个晚上,她在家里看纪录片《两岸家书》时,她被其中侨批、爱情和离散的故事深深打动,她当下就决定,“我一定要把它讲出来。”
在此期间,平台的生态也在鼓励人们往更精品化的内容上靠拢。鹤灵说,她后来慢慢意识到,那些十几分钟的长视频,同样拥有很好的数据和大量讨论。更重要的是,评论区里,观众留下的很多话都比她想象中更认真、更有深度。
越来越多创作者开始无法接受“差不多”,而是像导演一样,一点点死磕镜头、节奏、情绪与细节。
艺术菜花从创作之初就坚持手绘镜头脚本,自建影棚布景——这些都是极为传统的准备工作。一个镜头反复拍摄30-40次几乎成了家常便饭,他有时候会偏执地进入一种幻想,“我简直疯了,总是把男主角想成汤姆·汉克斯。”
拍摄《志不同,道合的新朋友》时的演员花絮照。图源:受访者供图
但对创作者们来说,精品化真正的内核,或许并不在于拍摄的流程多靠近电影,而在于真正的投入感情和自我,从自我表现走向自我表达。
《只为故交院中廊》是艺术菜花2023年拍的短片,故事讲述一个女孩溜进即将拆除的旧院,只为了拍摄一张照片。这背后是艺术菜花自己的故事——奶奶的老房子拆除,再也回不去了。为了拍这部片子,他在影棚搭建了一个院子,和记忆中的奶奶家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镜头是众人的背影在后院凝视,和儿时的自己告别,背景音乐响起。剪辑时,艺术菜花说自己“浑身都在发毛”,那一刻,他觉得不管观众能否共鸣,但至少自己共鸣了。
而在《榴下》之后,鹤灵也开始注重个人的情感表达。她开始用心理学分析自己,寻找源源不断的选题。比如《房间里的大象》实际就来源于鹤灵对自己青春期的剖析。她和影片的主角一样,曾经因为写小说而陷入亲子争吵。但多年以后,她后悔自己撕毁了小说。
拍摄《房间里的大象》时的片场花絮照。图源:受访者供图
某种程度上,抖音精选4月月榜给我们的启示,表面上是短视频精品化、作品化的趋势,实际上则是创作者的共同路径——在迭代起伏的内容生态里,创作者们逐渐返璞归真,找回了创作本身。
久违的热烈与未知
鹤灵觉得一切都像梦。
因为在“未来导演扶持计划”表现出色,5月,她受邀带着《榴下》去参加参加戛纳电影节。真正进入电影节现场那天,这种不真实感变得更强烈。红毯附近到处是穿着礼服的人群、导演和电影从业者。她甚至在人群里看到了贾樟柯。最让她意外的是,即便是这样的大导演,也和所有人一样排队入场。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短视频创作者与传统电影之间,并不是完全割裂的两套体系。
抖音创作者们在戛纳合影。图源:受访者供图
在戛纳,她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学院派”与新媒体创作之间的鸿沟:长镜头、电影节语境、传统电影的表达习惯,与短视频时代的节奏和观看方式并不相同。但另一边,越来越多国际影人也开始意识到,这批年轻创作者身上,存在着另一种新的表达能力。
抖音精选4月月度精选作者榜单再一次说明了,电影和短视频的边界,正在松动,两种创作体系开始互相影响。
一方面,越来越多年轻短视频创作者正在开始重新学习叙事的技巧、建立表达的方法论,也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表达。他们开始意识到,短视频不只是“内容”,也可以成为一种真正承载情绪、经验与个人表达的“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AI技术的出现也在降低短视频创作者们的制作成本,向“作品”靠近。比如拍摄《榴下》时,鹤灵在杭州选择了一片滩涂取景拍摄“渔女”的生活场景,但滩涂对面都是高楼,她后期用AI让高楼变为无尽的海水。
鹤灵在滩涂边拍摄《榴下》。图源:受访者供图
而另一方面,电影行业也越来越重视短视频平台的创作者和表达方式。过去泾渭分明的两套创作体系,已经开始彼此靠近。票房已经破10亿的低成本黑马《给阿嫲的情书》就是例证。
导演蓝鸿春在抖音上凑出了演员班底,大量的短视频创作者成为演员的来源,比如饰演南枝的李思潼 @薯条tonton,饰演南枝父亲的 @挖乐机、和如姨 @潮汕如姨爱唱英语歌 等等。艺术菜花也提到,在行业内,在抖音选角已经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某种程度上,这也意味着,短视频平台已经不再只是内容分发渠道,它正在逐渐成为新的创作者生态与人才土壤。而抖音精选月度精选作者榜单,某种程度上正记录着这种变化。作为持续发掘原创创作者的重要项目,抖音精选月度精选作者榜单,正在成为观察平台创作生态的一份样本。
如今,观众开始重新期待更具体、更真诚、更有情绪浓度的表达,短视频也正在从“流量内容”逐渐走向更具作者感与生命力的创作阶段。
对于未来,艺术菜花其实没有明确规划。比起“要成为导演”或“拍长片”这样的目标,他更愿意把它称作一种“幻想”。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有一天走向大银幕,但这种念头始终存在。老婆曾看着他的手相开玩笑,说他是“干一辈子这行的命”。他听完笑了笑。“可能就是干到死为止吧。”但他依然相信另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在他看来,只要一直想着、一直做下去,总会等到某一天的回应。
鹤灵则重新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在法国,她和其他创作者一起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辗转抵达法国南部。长时间飞行后的疲惫几乎写在身体上,但从尼斯前往戛纳的路上,南法的海风、街道和光线,让她重新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热烈与未知。
她意识到,因为创作。人生新的阶段就要展开了。
鹤灵在戛纳。图源: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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