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品牌管理近二十年的业界人士指出,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正以一种高难度的方式,在品牌构建的无限游戏中探索。其首款扫地机器人在德国市场定价高达1499欧元,远超当地品牌,甚至比某些奔驰选装包还昂贵,却依然受到市场青睐,这令观察者感到震惊。
几年前,追觅还是硅谷投资机构和咨询公司报告中反复分析的样本。这家成立于2017年的公司,凭借其核心的“技术复用”策略,迅速在国际市场崭露头角。俞浩将其概括为“N+1”公式,即在行业顶尖产品的基础上,再进行极致创新,致力于打造超越现有标杆的优质产品。
追觅科技的“技术复用”打法在德法、东南亚等地势如破竹。到2025年,追觅扫地机器人全球出货量突破1100万台,全年营收达到400亿元,连续六年复合增长率超过100%,其中约八成收入来自海外市场,产品覆盖120多个国家。在德国高端市场,其市占率一度接近50%。截至2026年4月,追觅扫地机器人在30个国家位居市场占有率首位。
俞浩精准把握了中国智造崛起的历史机遇,通过对研发的偏执投入,成功使中国科技产品在海外市场实现高溢价。2026年5月,追觅宣布足坛巨星C罗担任全球代言人,以“敢梦敢赢”的品牌主张与这位顶级运动员的奋斗精神产生共鸣。这些成就标志着追觅“硬品牌”战略的成功,证明了中国品牌完全能凭借卓越产品力,在全球高端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在流量狂飙的时代背景下,创始人IP与品牌信誉之间的角力日益凸显。2026年春,俞浩在社交媒体上异常活跃,每天发布数十条动态,内容涵盖造车、手机、芯片乃至卫星等宏大愿景,甚至放言“五年成为世界首富”。这不仅仅是个人激情的爆发,更是一位技术极客对“技术复用”理念的深刻执念。
这位习惯于用数字和参数思考的工程师,以其独特的方式吸引着流量,同时也面临着巨大争议。当跳出非黑即白的舆论纷争,审视这家企业时,我们能看到新一代科创创业者扎根实业的坚定,以及国产高端智造突围过程中独特的成长范例。
喧嚣的舆论场中,无论是“狂人”标签还是“天才”神话,都无法完全描绘这家不足十年历史的企业及其掌舵人内心矛盾而真实的底色。在中国智造出海的时代坐标轴上,这反映了本土科创创业者真实的人性挣扎与经营抉择。
在公开场合张扬外放的形象背后,俞浩内心深处始终存在两种自我的拉扯。一面是工科研究者的本真心性,坚信技术参数能突破所有定价壁垒,骨子里排斥廉价竞争与同质化内卷。另一面是市场化创业者的外在需求,企业若想脱离小米生态链并实现独立上市,必须直面资本、地方产业政策和全球渠道的复杂博弈。
俞浩频繁在自媒体发声、推动全员参与内容创作、大手笔投入营销资源,绝非无端炫耀。其内心深层的考量,隐藏在几次深夜致歉的短视频背后。对于国内高端家电品牌而言,若想获取地方产业配套资源,并在Pre-IPO阶段锚定估值,低调行事很难在众多招商项目中脱颖而出。
追觅跨界布局多个事业部、多地产业园投产,离不开各地产业基金的支持。高频曝光的本质,是为了降低对接沟通成本。俞浩深知有些言论触及大众认知边界,在舆论发酵后选择公开致歉,这正是理想主义与现实碰撞后的短暂妥协。这些“狂言”是面向资本和产业的信号释放,而致歉则是面向消费市场的姿态修正,两者共同构成了这位技术创业者复杂而无处安放的心绪。
然而,这也带来了一个棘手的品牌问题:如何解释一个在海外树立了高端形象的企业,其创始人在国内舆论场上的形象却显得“格格不入”?任何致力于成为全球高端品牌的企业,创始人公开场合的每一句话,都关乎品牌无形资产的增值或损耗。
尽管平台算法和传播逻辑可能导致“发疯式营销”带来短期流量,但创始人的个人情绪直接附着在公共品牌上。当其个性暴露在过度粗糙的聚光灯下时,不可避免地会对技术驱动的高端品牌形象造成某种程度的冲击。
从品牌专业角度看,俞浩并非不懂品牌。相反,他对品牌方法论有着极其原始的直觉。追觅“N+1”的高端定位,敢于在国际市场定高价,敢于登陆超级碗、亮相春晚,这些战术操作都显示出其娴熟的品牌运作能力。全球化品牌战略的六要素——技术领先、设计美感、国际背书、价格锚定、用户口碑和创始人人设,追觅几乎在每一项上都表现出色。
在信息茧房日益加厚的今天,如果按部就班地进行传统营销,追觅在海外取得的400亿营收可能在国内仍默默无闻。他必须将自己变成那个“锤子”,用最锋利的争议之尖,强行凿开公众注意力的铜墙铁壁。然而,品牌管理有两条腿:产品和信誉。俞浩在产品这条腿上站得很稳,但在信誉这条腿上,似乎走得有些踉跄。
2026年上半年,俞浩在社交媒体上的一系列言行,引发了不少品牌界同行的担忧。他曾直接回怼网友,声称“有仇必报,十倍还击”,甚至发布女装照片回应质疑。品牌管理领域的一个基本常识是:品牌最宝贵的不是知名度,而是信任。而信任,经不起反复的拉扯。
流量可以带来关注,却无法买来信赖。短期来看,俞浩的话题营销确实见效。据Sensor Tower数据,2025年追觅海外APP下载量同比增长115%,增速在同类品牌中名列前茅。这些流量也确实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关注度。值得注意的是,当创始人的个人IP占据品牌叙事的绝对中心时,消费者购买决策中“信任”的权重可能被“猎奇”心理稀释。因此,追觅在品牌建设上亟需一道“防火墙”,将创始人的个人情绪与公共品牌有效隔离。
真正成熟的品牌操盘者,懂得让创始人的人格魅力成为品牌的杠杆,而非让品牌随创始人的情绪起舞。
抛出第二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俞浩是否一个深谙战略的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他对“长线判断”有着卓越的洞察力,尤其在大格局方面嗅觉敏锐。
从战略上看,俞浩正在同时经营着两条叙事线索。一条是实线,包括追觅的扫地机、洗地机、吹风机等能产生稳定现金流和利润的业务。另一条是虚线,即他提出的造车、造手机、造芯片、甚至“太空算力卫星”等宏大构想。
有资深工程师指出,扫地机马达与汽车驱动电机在技术代际和硬件标准上截然不同,从消费级向车规级的跨越需要百亿级别的投入。从实线业务来看,追觅的战略清晰,即以技术为核心壁垒,实现跨品类复用。而从虚线业务来看,故事则变得复杂。
俞浩试图将追觅从一个估值有上限的消费硬件公司,转变为一个估值充满想象力的科技生态型企业。他洞察到消费电子行业的天花板,深知以家电起家的公司估值很少能突破百亿美元。在资本市场的逻辑中,只有描绘“人、车、家、天、地、芯”的宏大图景,才能为500亿、1000亿甚至更高的估值提供支撑。这正是追觅2026年6月传出Pre-IPO轮融资、市场给出700亿元估值报价的潜在原因。
尽管这种打法颇具风险,但并非完全是“疯子的呓语”。从2009年清华园里的“天空工场”极客社团,到八年后的追觅创立,再到如今业务覆盖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科技集团,追觅实实在在地完成了从技术突破到市场领先的跨越。
用两年时间攻克西方巨头需要五到十年才能掌握的核心技术,这种基于工程师思维的极限突破,是俞浩骨子里信奉的方法论。他似乎坚信,凭借“压强原则”和“技术复用”,可以在所有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复制扫地机的成功。
让我们放下情绪,重新审视根本问题:中国能否诞生一家真正从技术底层出发、横跨消费电子和智能汽车、甚至触及太空领域的全球科技公司?追觅是乐视第二,还是一个正在挣扎着诞生的“中国特斯拉”或“中国SpaceX”?答案尚未揭晓。但不可否认,俞浩正在追问一个核心问题:当中国制造在传统赛道做到极致后,下一步该走向何方?
一条路是继续深耕细分赛道,保守但安全;另一条则是纵身一跃,赌上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俞浩想要的可能是后者。然而,在品牌的语境中,人们对“偏执”的容忍度很低。消费者可以接受你在技术上的偏执以颠覆行业,但很难接受你在公众叙事上的“肆意妄为”。这意味着追觅真实的“帽子”与外界看到的“帽子”之间,存在巨大的认知裂痕。
如果这种裂痕持续扩大,可能会侵蚀品牌根基。基于近二十年的品牌从业经验,提出几点建设性的“长线思考”:
首先是节奏把控。追觅的跨界本身并无问题,华为、小米都成功跨界。但成功的跨界需要几个前提条件:主业足够稳固、管理团队能跟上、清楚何时该停。然而,对一个高速增长、被估值700亿、被资本和市场推着前进的创始人而言,“停”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难于登天,几乎是反人性的。但恰恰是这种“反人性”的决策,区分了昙花一现和基业长青。太多企业倒在狂奔的路上,不是因为不够快,而是因为太快,以至于灵魂未能跟上,组织管理、品控、品牌声誉管理都出现问题,等到发现时已为时已晚。“停”并非躺平或退缩,而是为了看清三件事:主业根基是否存在裂缝、扩张节奏是否超出组织承载能力、品牌资产的真实水位。这门功课比攻克十万转马达更难,因为它考验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心性。
其次是为创始人个人IP安装“安全阀”。俞浩的直率和真实是追觅品牌的无形资产,在众多套话连篇的企业家中反而令人印象深刻。这份资产不应被舍弃,但需要加以管理。追觅的品牌主权和流量思维需要重新平衡。追觅在海外的成功依靠的是技术实力和产品诚信,这种力量同样可以反哺国内品牌建设。与其用争议换流量,不如借鉴一些成功将创始人与品牌适度分离的做法。在品牌江湖中,信任的建立是缓慢而细致的工程,而崩溃有时只需地基的几声微响。
对追觅而言,可行的做法是建立一套分级规则:凡涉及产品参数、行业判断、公司战略的内容,需经品牌部门专业校准后再对外发布;日常感悟、生活化分享,则保留在私人社交场景中自由表达。这道“安全阀”既能守护品牌的公信力,又不磨灭创始人的锐气。对于一个正在冲刺IPO的企业,这道“安全阀”并非束缚,而是保护。资本市场的审视和舆论场的放大是同步的,任何不当表述都可能被成倍放大。这并非要求创始人变得圆滑,而是在“真性情”和“专业度”之间找到一个成熟的分寸。
最后是叙事真实。从技术复用到叙事真实之间,寻找更可信的连接。高速马达驱动吹风机、扫地机在逻辑上成立,但能否驱动汽车乃至太空算力卫星,需要一步步验证。在条件尚不具备时,不必急于将技术参数与宏大场景过度捆绑。在信任稀缺的今天,诚实本身就是最稀缺的品牌资产。
俞浩作为工程师出身的创业者,执拗地相信中国科技企业有能力打破海外巨头的品牌霸权和技术壁垒。这种执念,某种程度上带有“理想主义”的基因。他以近乎搏命的方式,以两万名员工“全员自媒体”的战术进行传播,以不给自己留退路的风格推动整个组织向万亿目标狂奔。很多时候,正是这种“超限战”式的打法,让追觅得以生存下来。
但任何强大的马达,都需要配备一套精密的散热系统。品牌的构建和输出,正是这套散热系统。如果只顾输出功率而忽略散热,这颗马达就有可能在高温中烧毁。或许,追觅需要的不是一个“五年首富”的大口号,而是一个能够说服世界、说服中国消费者,并为自身技术复用提供验证场的中期叙事。放下那顶让所有人困惑的“帽子”,让外界看到画中那根标注着“高速数字马达”的主线,让这条主线带着追觅走得更稳,也让俞浩的洪荒之力,找到一个更合适、更持久的出口。
不是每个人都有魄力选择一条更艰难的道路。俞浩带着追觅走到今天,并非依靠PPT演示或精心设计的表演。它的起点,是几个年轻人在面对海外技术封锁时不甘认输的倔强;它的抵达,是无数次枯燥沉闷的技术攻坚与自我迭代。在这个浮躁的消费电子行业,不乏各种新奇的商业模式,但恰恰缺乏能沉下心钻研底层技术的实干家。俞浩在一次采访结尾曾说:“我对中国品牌可以做到高端极度笃定。我相信中国人和中国公司,在世界任何范围内都是绝不输的。”这种表达方式,无论是创业者的狂热还是骨子里的自信,从一位理工科创业者口中道出,都显得真切。
同时,也提出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如何让狂奔的脚步,等一等灵魂?这不仅是俞浩需要回答的命题,也是每一个在风口上奔跑的创业者都需要深思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