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日本柒和伊控股发布讣告,宣布公司名誉顾问、前会长铃木敏文已于5月18日辞世,享年93岁。尽管他的名字对许多中国人而言不如科技名人乔布斯、马斯克那样家喻户晓,但他对全球便利店行业发展所做的贡献,却深刻影响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从24小时营业模式,到饭团、便当等鲜食产品的普及,再到店内提供ATM取款、水电费缴纳、快递代收等多元服务,这些如今我们习以为常的便利店功能,几乎都与铃木敏文的创新理念息息相关。他所带来的变革,不仅重塑了零售业态,更深远地影响了整个东亚社会的生活模式。
尽管被业界推崇为“商业天才”、“零售之神”,铃木敏文却常自称零售行业的“门外汉”。他从未有过销售经验,也未涉足零售领域,年轻时甚至饱受焦虑症困扰,一度在求职面试中受挫。然而,铃木敏文认为,正是这种“不懂”,成为了他最大的优势。
因为“不懂”,他敢于挑战行业既有规则。在日本零售业普遍追求“大规模”发展的时代,他不顾众人反对,将美国一种当时不被看好的“小卖铺模式”——7-Eleven引入日本。
1974年,日本首家7-Eleven门店开业。在其后的半个多世纪里,这家源自美国路边的小店,在全球范围内发展成为拥有超过5.5万家门店的零售巨头。铃木敏文的功绩在于,他重新定义了“便利店”的内涵。
然而,他最卓越的成就并非仅仅体现在商业规模上,而是他所秉持的零售哲学:零售的本质,从来不是简单的商品销售,而是深刻理解并满足顾客的需求。
铃木敏文进入零售行业,纯属偶然。1956年,他从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后,因焦虑症未能如愿进入媒体界,转而加入了东京出版贩卖公司。在那里,他在出版科学研究所从事读者研究、销售数据统计及消费心理分析工作,奠定了其后来几十年商业生涯的核心理念:“不应盲目信赖数据本身,而要洞察数据背后人的变化。”
1963年,30岁的铃木敏文跳槽至当时规模不大的伊藤洋华堂。这家公司彼时仅有5家分店,远非零售巨头。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971年的一次美国商务考察。
在美国,他首次见识了7-Eleven。这家门店规模虽小,却同时销售热狗、咖啡、毛巾和香皂,品类丰富。这与当时追求“大”的日本零售模式大相径庭,而便利店模式在日本看来,既小又低效,甚至显得格格不入。但铃木敏文却坚信,店铺大小并非关键,满足顾客需求才是核心。于是,他下定决心将7-Eleven引入日本,却也因此在公司内部遭遇了几乎一边倒的反对意见。
有人质疑便利店模式违背商业逻辑;有董事甚至嘲讽从未从事过销售的铃木敏文,试图进行零售革命简直是痴人说梦。外部谈判也同样不顺。1973年,铃木敏文前往美国南方公司总部谈判,对方提出了苛刻的合作条件:合资、区域限制、8年内开设2000家门店,以及1%销售额作为授权费。谈判一度陷入僵局,几乎破裂。最终,铃木敏文在谈判桌上拒绝了所有条件,但他并非仅凭强硬。他以长远眼光阐释:若费率过高,日本便利店难以迅速扩张,唯有门店数量增多,双方才能获取更大利润。这一战略性思维最终打动了美方,将授权费降至0.6%。
1974年5月15日,日本首家真正意义上的7-Eleven正式对外营业。铃木敏文至今仍清晰记得,第一位顾客购买了一副价值800日元的墨镜。
如今看来,便利店的概念已深入人心,但在1970年代,它几乎处处挑战着传统的商业逻辑。铃木敏文最令人称道之处,在于他总能不断突破行业惯例。
以配送为例。以往日本零售业普遍推崇大批量进货以降低成本,却常导致库存积压。铃木敏文则提出了“小额高频配送”模式,即少量进货、频繁补货。这在当年几乎被所有批发商视为天方夜谭,因为它意味着物流成本增加、运输频次暴增,整个供应链体系都需要重新构建。然而,铃木敏文坚持不懈,反复与供应商沟通协商。随后,他甚至提出了更具挑战性的要求:7-Eleven全年365天无休,因此供应商即使在春节期间也必须保证供货。这在当时日本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新年期间日本企业普遍停工,食品工厂也不例外。许多供应商对此予以拒绝,认为这完全违背了常理。但铃木敏文并未放弃。最终,山崎面包率先接受了要求,在新年期间继续生产并配送。这一举动,后来被誉为日本零售业的一次划时代变革。
更经典的例子是他的密集开店战略。许多企业倾向于全国范围的门店扩张,但铃木敏文却规定:新店选址必须靠近现有门店。他认为,便利店的成功不仅限于销售,更在于物流效率、品牌认知度和配送密度。门店越集中,配送成本就越低,广告效果越强,消费者对品牌的熟悉度也越高。这套运营逻辑后来几乎被全球便利店行业全盘效仿。
铃木敏文的零售天赋还在于,他总能敏锐地洞察消费模式的变化。他很早就预见到日本社会将步入“少子化”和“老龄化”时代。家庭人口减少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一次性大量采购商品;双职工和老年人口的增加,则预示着对就近消费需求会日益增强。因此,便利店逐渐从单纯的商品销售场所,演变为集ATM、缴费、快递、生鲜、便当、饭团等功能于一体的生活基础设施。7-Eleven也由此逐步融入,成为现代日本城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们后来才意识到,铃木敏文真正提供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商品,而是“便利”本身。
“我们的真正对手,从来不是其他公司,而是不断变化的顾客需求。”这是铃木敏文一句著名的格言,也几乎概括了他的经营哲学。他认为,零售的本质在于一场心理博弈:消费者真正追求的并非价格低廉,而是“恰到好处”的满足感。因此,他特别强调,零售最重要的能力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比他人更早地察觉变化。
为此,他提出了著名的“假设—执行—验证”方法论。即先从生活变化中提出假设,随后付诸实践,再不断验证结果。天气、气温、节假日、人流变化,甚至消费者当日的心情,都有可能影响便利店的销售表现。为了精确捕捉这些信息,他很早就推动7-Eleven引入POS系统,并要求员工实行单品管理:每件商品每天的销量、销售时段以及销售原因,都必须详细记录。
然而,有趣的是,铃木敏文又特别反对盲目迷信数据。他认为,数据只是结果的呈现,真正核心的是理解数据背后的人。以饭团为例。1978年,7-Eleven推出了手卷式饭团,此后一年内销售达到12.7亿个,成为日本便利店的经典商品之一。为了制作出合格的饭团,他的团队反复进行试制和品尝。铃木敏文与高层每日一同试吃便利店食品,这一习惯持续了30年。有一次,他品尝炒饭后认为“不像真正的炒饭”,便果断要求全面停售。在他看来,便利店真正的竞争对手,并非其他便利店,而是顾客家中制作的饭菜。这也是为何7-Eleven后来愈发强调提供“家中做不出的味道”。
即使到了80多岁高龄,他依然每日致电公司,随时了解经营状况。2013年,81岁的铃木敏文在《零售的哲学》中写道:“如果无法应对变化,终将被时代淘汰。”这句话,是他一生真实写照的最好诠释。如今,这位“零售之神”虽已离开人世,但他留下的不仅仅是5.5万家便利店,更是一套关于“如何理解人”的商业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