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达加斯加首都的街头,36岁的包哥站在一间民房的楼梯口高声呼喊,示意人们不用再排队,因为手机已经发放完毕。门前每天都有长长的队伍,当地民众渴望领到一部二手手机,然后迅速坐在木桌前,专注地玩起一款名为《三角洲行动》的游戏。那些未领到手机的人,则在一旁焦急等待,希望能轮到下一批“工位”。
然而,这并非单纯的娱乐,而是当地居民维持生计的工作。包哥,这个最初怀揣矿产梦想来到非洲的中国人,如今却意外成为了一个“赛博包工头”,运营着一个没有电脑,只依靠手机运营的特殊“网吧”。在这里,非洲年轻人通过手机游戏赚钱养家,而包哥则在一次次困境中,找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海外发展路径。
2022年,在中国房地产市场经历剧烈调整之际,32岁的包哥决定远赴海外寻求新的机会。他出生于1990年,在早年从事过多种基层工作,凭借一股不屈不挠的精神,在国内房地产的黄金时期积累了财富,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地产老板。但随着市场变动,他的事业受到冲击,不得不卖掉房产以止损。像许多同行一样,他将目光投向了被视为“遍地黄金”的海外市场。
在一次饭局上,一位矿产老板的言论激发了他对非洲矿产的热情。在未充分调研的情况下,包哥便毅然踏上了前往尼日利亚的旅程。然而,这次冒险之旅异常艰难。语言不通、举目无亲,让他刚下飞机就感到茫然。在短暂的几个小时徘徊后,他才在一同胞的帮助下住进酒店。
在尼日利亚的日子里,包哥雇佣翻译,盲目地在矿区奔波。他不懂矿石优劣,也不熟悉当地语言,只能通过宴请和赠礼来拓展人脉,并投入大量资金。但即便在碳酸锂价格高涨的时期,他不仅没有获利,反而亏损严重。高昂的成本、不畅的渠道以及中间商的层层加价,使得每吨矿石的收益不足以弥补损失。更令人担忧的是,2022年尼日利亚大选前夕安全状况恶化,迫使他不到三个月便仓皇离开。
此后,包哥辗转非洲多国,试图重整矿产业务,但屡遭挫折。2022年9月,他抵达马达加斯加,听说当地锂矿价格低廉且品质优良,便抱希望大量囤货。然而,当地矿业政策突变,政府暂停出口,导致矿石价格一夜暴跌。他在半年内损失了近300万元,其中一部分还是借款,令他陷入绝境。
没有退路的他,在极度困难的日子里,尝试发布非洲生活短视频。意外的是,他收到一位山东老乡的私信,询问能否将非洲工艺品运回国内销售。这笔两万元的预付款,成了他困境中的一线生机。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采购了一批手工拉菲草包,发回国内后迅速售罄。老乡随即追加投资,支持他在非洲建厂。没有现成厂房,他就租用简陋民居;没有工人,他就招聘当地村民;没有技术,他便从头摸索。最终,工艺品工厂顺利投产,为三百多名当地工人提供了就业机会,他也因此在非洲站稳了脚跟,并自称“拉菲草包哥”。回顾往昔,包哥感叹,他的非洲之旅充满曲折。
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包哥的事业迎来转机。他从小热爱游戏,2025年《三角洲行动》手游在全球上线后,他迷上了这款设定在2035年非洲的反恐游戏。在玩游戏的过程中,他发现游戏内货币“哈夫币”消耗巨大。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既然工厂里有那么多闲置的工人,何不让他们帮忙打游戏赚取哈夫币?
他从生产线上挑选了几名年轻人,教他们“纯绿跑刀”这种低成本高效益的玩法。工人们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毕竟玩游戏赚钱比枯燥的编织更有趣。更令人惊喜的是,当包哥与其他玩家组队时,发现他的哈夫币增长异常迅速,询问秘诀后,得知是由多人代练。对方立刻转来红包,要求也帮忙代练。包哥这才意识到,游戏代练也可以成为一门生意。
随后的一个月,他深入研究国内游戏代练市场,发现高级代练月收入可达上万元,即使是新手也能赚取3000至7000元。而马达加斯加2025年人均GDP仅约3800元人民币,大部分劳动力处于非正规就业状态,月均收入仅三四百元人民币。包哥敏锐地察觉到,其间的巨大差价蕴藏着巨大的利润空间。
他立刻调整策略,将代练价格定在比国内市场低三成的水平,例如一千万哈夫币只卖六十元左右,从而吸引了大量订单。设备从最初的三台手机迅速增加到两百台,最终他租下整栋民房,建立了一间特殊的“手机网吧”。这个网吧简陋却充满活力,没有舒适的电竞椅,只有当地人自制的木桌和简陋的插排上连着充电线的二手手机。包哥通过电视播放游戏教学视频,并让经验丰富的老员工指导新人。他认为:“游戏和体育一样,没有国界,无需语言也能玩得好。”
如果当地人只是想自己玩游戏,每小时收费1.5元人民币。如果愿意接代练任务,不仅可以免费玩,还能根据赚取的哈夫币数量获得报酬,月均收入可达五六百元,比当地平均工资高出一半。然而,起初当地人对此抱有怀疑,认为“打游戏能赚钱”是骗局。包哥并未急于解释,而是推出“免费体验+试岗”活动,让大家免费尝试并当天获得报酬。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网吧也步入正轨。
在非洲生活四年,包哥深刻体会到马达加斯加普通民众生活的艰辛。贫富差距巨大,许多人一生都未曾品尝过奶茶或桶装方便面。对他而言,一包方便面或一瓶可乐,是他们一年到头才舍得享用的奢侈品。他常将方便面和可乐作为奖励发给表现优秀的员工,尽管有人质疑为何只给这些“廉价”奖励,但包哥深知,在当地,这些对员工来说是无比珍贵的礼物。他记得一位小伙子,把第一个月的400多元工资带回家,第二天,小伙子的母亲便带着水果来到网吧,拉着包哥的手感动地说:“这辈子没想到我的孩子能靠打游戏养活一家人。”
包哥算了一笔账:每部二手手机成本300元,平均每日能带来30元收益,十天即可回本。在生意最好的时候,员工们一天能赚取五六十亿哈夫币,单日毛利润高达3万元,净利润也有1.5万元。综合核算下来,每月稳定的净利润接近10万元。包哥坦言,游戏代练出海,本质上是一种套利行为:哪里劳动力成本低,哪里就有利润空间。
随着国内游戏代练行业竞争加剧,降低人工成本成为必然趋势。早些年,国内游戏工作室已将目光转向尼泊尔、巴基斯坦等基础设施相对完善、沟通成本较低的国家。如今,非洲新兴成为新的选择。《2025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显示,国内游戏用户规模已达6.83亿,创历史新高。《2025-2031年中国游戏代练交易市场全景调查与行业竞争对手分析报告》预测,2025年中国游戏代练交易市场规模将达44.1亿元,并保持15%以上的年复合增长率。
包哥的“手机网吧”看似简陋,却精准抓住了全球数字分工的机遇,联结了国内庞大的代练需求和非洲廉价的劳动力。然而,他向记者表示,这份看似轻松的生意背后,隐藏着无数的艰辛。马达加斯加基础设施薄弱,电力供应极不稳定,频繁停电是常态。高昂的商业用电成本(每度两元)迫使他购置发电设备和光伏系统,以确保网吧24小时运营。私人宽带安装费用高昂,他咬牙安装了两条光纤,每月网络费加上房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除了硬件设施的短板,本地化管理也是一大考验。包哥手下管理着500多名游戏代练和工厂工人,员工散漫、迟到缺勤是普遍现象。“500人的工厂,每天大概有490个人迟到,根本管不过来。”更棘手的是文化观念差异。当地部分民众规则意识淡薄,说谎、找借口缺勤几乎是常态。曾有员工在三个月内八次以父亲去世为由请假,包哥虽知真假,却选择不拆穿,因为他明白在当地过度较真会寸步难行。
最让他担忧的是安全和卫生问题。初到马达加斯加的两年里,当地复杂的治安环境让他时刻绷紧神经。每晚睡前,床头都备有防身器具,房门多重加固,厂区布设全方位监控。在目睹过多次当地冲突和华人同行遇险后,他逐渐学会放平心态,认为在海外生存,必须接纳风险。此外,当地医疗条件落后,基础医疗资源匮乏,一场小病都可能恶化,因此他特别小心,不敢轻易生病。
国内对非洲常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那里是未开发的蓝海。包哥将自己在非洲开手机网吧的日常拍成短视频,其中一个视频播放量超过两千万。一时间,国内亲友和网友纷纷询问:“非洲是不是遍地黄金?我也想去开网吧!”每当这时,包哥总会泼冷水,半开玩笑地说:“你得先‘活下来’再说。”据他观察,去年底非洲游戏代练行业迎来野蛮生长,三百多家“代练工厂”涌入,导致恶性竞争。经过残酷洗牌,如今能稳定盈利的仅剩几十家。
至于手机网吧这门生意还能持续多久,包哥心里也没有底。他坦言这并非他的终身事业,仍然保留着部分矿产和工艺品业务,并计划结合国内短视频趋势,尝试“举牌祝福”等流量生意。他多年的创业经验让他明白,打不过内卷,就得换赛道。立足当下,包哥还有一个朴素的心愿:想通过自己的故事拍成短视频,让更多人了解马达加斯加,了解这里的年轻人,为他们提供更多生计选择。
包哥的海外创业经历,折射出中国草根创业者远征海外的真实图景。与大疆、小米、SHEIN、TikTok等资本雄厚、技术领先的头部企业不同,包哥代表的是另一条道路——一个草根创业者凭借敏锐的市场洞察、坚韧不拔的毅力和些许运气,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挖掘被大型企业忽视的利基市场,在夹缝中生根发芽、摸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