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出海行动,制造、互联网和品牌力量汇聚于同一方向。拼多多自2025年底启动的“新拼姆”计划,是这场潮流中最具雄心的一面。
到2026年5月末,拼多多高层已明确表示,“新拼姆”计划已全面进入实质运营阶段。该团队正在整合Temu和拼多多两条供应链,深入产业带,筛选出工艺扎实的工厂,与全球顶尖IP合作,针对不同市场和品类孵化自有品牌。与Temu的白牌铺量模式不同,“新拼姆”旨在同一供应链上提升品牌溢价。
许多人尚未意识到,从“销售他人商品”到“销售自有品牌”的转型,首先要解决的便是知识产权问题。
摆在“新拼姆”面前的巨大挑战,其难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这不仅是对平台能力的严峻考验,也是中国制造能否在成熟市场规则体系内赢得尊重的全面检验。对于那些搭乘这艘巨轮的中国工厂而言,必须清醒认识到:这不再是简单的订单,而是一场从“中国制造”到“全球品牌”的彻底蜕变。远航途中必将遭遇风浪,但止步不前所付出的代价将更为高昂。
回顾历史:日本企业走过的三十年曲折之路。
中国出海企业今日面临的困境,早在四十多年前日本企业就已亲身经历。1980年代初,日本制造以其卓越品质和合理价格席卷欧美市场。然而,尽管产品销往海外,品牌形象却未能同步建立。这种局面与当前中国企业出海的初始阶段高度相似。
这种转变是市场压力下的必然选择。一旦日本企业以品牌形式进入欧美市场,知识产权立即成为争夺生存空间的决定性武器,导致日本企业频繁遭遇知识产权诉讼:本田被质疑发动机设计侵权,丰田在北美因商标近似被起诉,任天堂的核心商标在欧洲被多个实体抢注,索尼在美国面临专利侵权诉讼……每一起案件都在迫使日本企业做出同一个改变:不再仅仅是销售产品,而是要在法律层面将品牌“植根”于目标市场。
这段历史昭示我们:知识产权壁垒绝非单纯的法律议题,它是一个涵盖品牌命名、商标布局、外观专利检索以及本土化法务团队组建的系统性能力。所有这些都需要在企业出海前进行全面周密的准备。那些未能及时应对的企业,往往以永久性丧失整个市场为代价。
险峻挑战:从商标到UPC,前所未有的重重关卡。
如果说当年日本企业的主要战场在美国,那么今天“新拼姆”和众多中国品牌在进军欧盟市场时,面对的是一套比当年美国更为精细、层次更丰富的知识产权和合规壁垒。每一层壁垒的紧密关联,都将使缺乏准备的企业付出沉重代价。
首先是商标与版权的浅层风险区。这是最容易触发且是中国企业相对陌生的领域。统计数据显示,超过50%的中国出海企业曾遭遇海外商标抢注,无论是老字号还是中小型跨境品牌都难以幸免。
除了商标抢注,更隐蔽的风险来自欧盟商标的“单一性原则”:27个成员国共享同一效力,但只要任何一国的异议成立,该商标在整个欧盟范围内即告失效。2023年,深圳一家3C配件企业就因此遭受打击。尽管其商品已在德法等主要市场深耕五年,但由于立陶宛当地企业提出“近似商标”异议,其欧盟商标被整体宣告无效。重新注册耗时18个月,导致高达370万欧元的订单损失。
版权问题是另一条暗流。2025年10月,瑞典法院判决一家中国电商侵犯本土电商Nelly的版权,认定其未经授权使用了30多张产品图片,并处以数十万瑞典克朗的罚款。此类案件不仅仅是罚款那么简单,它正推动欧盟将版权执法从商家端延伸至消费端,这意味着消费者的每一个订单都可能因此面临海关审查。
其次是外观专利与UPC的深层风险区。服装、家居、户外用品这三大品类都处于高风险区间。被他人提起外观专利侵权诉讼仅是常规风险,而更难以防范的威胁则潜藏于统一专利法院(UPC)的管辖制度中。该法院管辖范围覆盖18个欧盟成员国,初步禁令的批准率超过半数。申请人可以单方面申请,被告甚至无需被告知,法院仅凭表面证据即可签发禁令。一旦货物被扣押,仓储费和滞港费将全部由货主承担。
此外,NPE(非专利实施主体)的幽灵也开始在消费领域徘徊。这些公司不生产任何商品,其商业模式仅限于收购专利后提起诉讼。此前它们主要活跃在科技和汽车行业,但随着中国品牌出海品类日渐增多,服装和家居领域出现NPE诉讼只是时间问题。
最后是产品合规的制度深层风险区。如果说商标和专利是“诉讼风险”,那么产品合规则是“系统性准入成本”,是每次发货前都必须跨越的门槛。
《通用产品安全法规》(GPSR)已于2024年12月13日起全面生效。其核心要求包括:所有进入欧盟的消费品,在线商品信息都必须清晰显示制造商名称、邮寄地址、电子邮箱、产品标识(型号/批次/序列号)以及必要的警示/安全信息。缺少欧洲授权代表或产品标签,商品将无法上架。
REACH法规则是另一份详尽的检测清单。截至2026年2月,高关注物质(SVHC)清单已更新至253项。每增加一种材质,检测费用便会增加300至800元人民币。单一材质的基础检测费用约为2000至3000元,而包含多种材质和涂层产品的检测费用可高达5000至8000元。对于三大品类的数百个SKU而言,仅REACH检测费用保守估计就高达千万元级别。
生产者责任延伸(EPR)也是一个极易被忽视的隐性成本:电子废弃物、电池和包装这三类产品需要在每一个销售国分别注册。以欧盟核心五国为例,仅EPR的基础投入就高达数十万欧元。
未来还将有更多合规变量。预计从2027年起,纺织品将须附带数字产品护照,公开其全生命周期的环境数据。碳边境调节机制计划在2027年扩展至纺织行业,届时高度依赖煤电的中国纺织品将被征收碳边境税。
综合测算,一家年营收数千万元人民币的服装工厂,进入欧盟核心五国的基础合规成本,包括CE认证、REACH检测、EPR注册、VAT税务以及欧洲授权代表年费,已达到数十万元人民币级别。一旦扩展至多品类和多SKU,总合规成本将从百万元级攀升至千万元级。
在传统的贸易模式下,这些成本通常由海外进口商和品牌商承担。然而,“新拼姆”的自营模式意味着所有费用都将由平台及其合作商家共同承担。
突破壁垒:在出海实践中学习,在规则体系中求生。
面对重重壁垒,最不可取的做法是原地等待。指望政府出面谈判、规则变得友好、抑或他人先行探路?壁垒永远不会因为你的旁观而自行矮化。真正有效的途径只有一个:积极参与,在规则的框架内学会运用规则。
以下四项,正是实现这一目标不可或缺的功课:
首先是商标布局的精细化。在进入欧盟市场之前,必须完成核心品类的商标注册,覆盖欧盟知识产权局(EUIPO)管理的27个成员国。注册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建立商标全球监测机制,以便提前发现并应对抢注行为。茅台、海尔等头部品牌已在海外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维权,中小型品牌也需将商标监测纳入出海前的必要准备。
其次是外观专利的规避设计。任何产品在设计定稿前,都应检索目标市场已有的外观专利,并在此基础上,在结构、图案和功能上实现实质性差异化。然而,短期内多数出海企业仍缺乏欧盟外观设计检索的专业人才。一个务实的折中方案是:对于核心品类,委托欧洲当地的专利律师出具不侵权意见书;对于非核心品类,通过设计差异化来降低风险。
再者是主动应对统一专利法院(UPC)诉讼。对于“新拼姆”及其背后的中国商家而言,一旦进入欧盟市场,就需要建立常态化的UPC诉讼监控机制,确保在接到临时禁令申请的极短时间内能迅速作出法律回应。据统计,UPC的初步禁令批准率超过50%,但积极应诉的被申请人仍有近一半的机会阻止禁令的签发或维持。
最后是构建合规中台。“新拼姆”需要建立一套平台级的合规中台系统:统一管理CE认证、共享REACH检测结果、提供统一的EPR注册服务,从而避免商家各自摸索。平台将承担作为进口商的全部法律责任,协助商家完成从“来样加工”到“自主品牌”的系统性升级。
认知层面也发生了更深远的变化。过去的中国工厂主要从事代工生产,无需考虑“这个花纹是否侵权”、“这个结构是否已有专利”或“这个拉链的镍含量是否超标”。如今,他们必须在产品设计阶段就认真思考这些问题,而不是等到货物被海关扣押后再寻求补救。
综上所述,中国企业在出海过程中遭遇的知识产权问题,实质上并非一次性投入,而是一整套制度能力的重构。那些率先完成这项重构的企业,将率先获得在欧盟市场独立运营的资格。
远征:从中国制造到全球品牌的最后一课。
全球化大出海时代的真正标志,不仅仅是港口集装箱数量的增长,更是中国企业首次大规模、系统性地学习如何在成熟市场规则体系内生存和竞争。
“新拼姆”是这场学习的先锋,但并非唯一的参与者。从海尔到安克创新,从比亚迪到蔚来,每一家走向全球的中国企业都在经历同一堂课:知识产权是基础架构,合规是入场凭证。
这是从“中国制造”走向“全球品牌”过程中最艰巨的一课。日本用三十年时间交出了这份答卷。中国企业渴望更快,凭借其供应链深度和后发优势。然而,有些事物是无法加速的:品牌信任、法务经验以及合规惯性。
“新拼姆”斥资千亿,押注的不仅是供应链和品牌,更是这张进入全球市场的入场券。索尼从芝加哥寄卖店的滞销品成长为全球品牌,这中间跨越了整整一代人的努力。每一家穿越这片海洋的中国企业,最终都将面对同一个问题:当规则不再是你的保护伞,而是你的竞技场时,你准备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