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阿里健康宣布在财报会议上,集团内部的B2C和O2O闪购医药板块将由专门小组负责,并统一由阿里健康进行管理。这意味着天猫医药、阿里健康大药房以及淘宝闪购的医药到家业务都将纳入阿里健康的掌管范围。
此举被视为阿里集团向阿里健康倾斜资源的重要信号,也是业界期待已久的整合。此前,有阿里健康高管在私下场合表示,与京东健康相比,阿里健康在药品业务的规模上可能更大,认为京东健康营收领先主要在于纳入了非药品类目,而阿里健康的问题在于资源尚未完全整合。
然而,正当阿里健康着手整合集团资源之际,国家药监局于5月25日发布了《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新规明确禁止人工智能代为实施AI审方,并要求平台建立处方药风险监测和拦截机制,以识别和阻止AI处方及虚假处方。这对医药O2O行业而言,既带来了更规范的发展机遇,也增加了阿里健康在处方审核、药师配备、商家资质等多个环节的完善压力。
过去,互联网医药平台侧重流量入口和履约能力,而现在,阿里健康在获得指挥权后,必须建立起一套涵盖处方审核、药师配置、商家资质管理、异常购药识别、药品追溯、页面展示以及配送质量的全链条责任体系。
这份看似有利的牌,实则沉重。尤其是在阿里集团内部,健康业务并非仅由阿里健康一家负责。集团层面目前有三款与AI健康相关的产品:蚂蚁阿福面向C端用户,千问承担通用大模型入口,氢离子则专为医生群体服务。这种布局几乎覆盖了AI健康领域的所有核心场景。
就医疗专业性而言,阿里健康旗下的氢离子最为专业,但其受众范围也最窄。阿里健康认为其优势在于合规性、药品追溯能力、平台治理经验以及坚实的医药零售基础。然而,合规仅仅是成本的开端,而非故事的终点。
阿里健康尽管希望在AI医疗领域占据主导地位,但目前来看,在集团内部的AI健康赛道上,其所能调动的资源和“牌面”却显得最小。
值得注意的是,阿里健康的氢离子产品在医生认证方面,仅价值98元。氢离子的核心理念在于通过循证医学体系,确保AI回答关联真实医学文献并标注出处,从而解决通用大模型可能出现的“幻觉”问题,以满足医生对可追溯临床决策支持的需求。
阿里健康在对外发布时,与数百位专家共同制定了医学AI标准,并明确表示该产品在未来三年内不考虑商业化盈利,以此传递出长期主义的信号。阿里健康CTO王祥志坦承,医疗AI不能完全复制传统的互联网产品模式,因为医生更看重产品的可靠性,医疗AI一旦出错,其代价远高于普通AI产品。
然而,氢离子在产品设计和落地方面存在一些矛盾:它面向所有普通用户开放,专业医生和普通用户的区别主要体现在VIP会员权益上。目前,氢离子VIP月卡新人价仅为9.9元,季度卡118元,年卡360元。医生通过身份认证可免费获得价值98元的两个月会员资格。VIP会员可无限次使用智能问答、AI总结、PDF翻译等功能,而普通用户则有每月50次、50次和10次的次数限制。需要强调的是,即便都是会员,普通用户仍无法获得顶级期刊原文权限,这部分内容目前仅对医护人员开放。
对于一个宣布“三年内不考虑商业化盈利”的产品,一方面强调其作为“专业医生工具”的定位,另一方面又试探性地保留普通用户入口和付费机制,这种不够极致的产品设计令人困惑。
阿里健康CTO王祥志曾表示,氢离子未来的变现路径将主要依靠医疗广告。他认为,过去搜索引擎医疗广告的“不健康”是因为普通大众缺乏辨识能力,而“氢离子”作为医生端应用,医生具备高度专业分辨力,能客观判断药企广告,因此,向医生投放广告是一项“健康的生意”。然而,目前氢离子向“缺乏鉴别能力”的普通大众全面开放,这与商业模式的闭环似乎并不完全一致。王祥志还提到,氢离子并非简单基于公开版通义模型开发,而是阿里健康团队与通义底层团队共同调优,从最原始模型层面协作。这种深度协作模式,也让人对阿里模型自研实力产生了质疑,与蚂蚁阿福基于自研基础模型的能力形成了对比。
相较于氢离子的“纠结”,阿里系的千问和蚂蚁阿福则显得更为“松弛”。过去一年,千问频繁向医疗健康场景拓展。五月份,它直接进入了氢离子定位的专业医生领域,推出了两项AI医疗功能:与国家药监局信息中心深度合作,接入数百万份国家级权威数据资源;升级“拍照问健康”功能,实现检验单、医学图像的联动推理和鉴别诊断,并获得了多家三甲医院主任医师的背书。
作为集团AI战略核心,千问拥有庞大的算力分配和研发资金,医疗只是其应用场景之一。加码医疗有助于提升千问的存在感。它在迭代和优化上拥有比专业医疗大模型更多的时间,这使得通用AI与专业医疗AI的界限日益模糊。通过一系列动作,千问将通用大模型、流量入口与垂直医疗场景打通,这无疑对兄弟产品造成了冲击。
另一方面,蚂蚁阿福也接入了权威医学数据库,定位从“AI工具”转变为“AI健康朋友”,旨在提供健康陪伴、健康问答和健康服务。公开数据显示,到2026年初,蚂蚁阿福月活跃用户已超过3000万,日均提问量超过1000万次,春节期间总用户数甚至突破1亿。
阿福前端解答用户的健康问题,后端则根据用户需求推荐在线问诊、体检、药品购买和慢性病管理等成熟服务。按理说,这种完美的闭环应该为阿里健康带来C端流量,但现实并非如此。有用户截图显示,在蚂蚁健康完成问诊后,系统为其推荐的购药链接直接导向了竞争对手“京东大药房”。
这种微妙的状况表明,阿里健康在内部并未理所当然地获得蚂蚁系的流量红利,各业务线都在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相比之下,氢离子作为阿里系中最为专精的产品,既没有千问的基础模型能力和入口优势,也不像蚂蚁阿福拥有C端流量池和完整的商业闭环。更何况氢离子隶属于独立上市的阿里健康,必须直面资本市场的业绩压力,这使其成为这场赛马中最具紧迫性的一方。
在AI牌面有限的现实下,沈涤凡接手医药O2O业务,全面整合B2C远场电商与O2O即时零售业务,或许是希望通过传统业务贡献更多营收。然而,接手后的医药O2O业务并非康庄大道。
在医药即时配送市场,美团占据明显领先优势。根据中康CMH的研究报告,2024年国内医药O2O市场中,美团的市场份额约为77%,饿了么约16%,京东约7%。阿里相对落后的原因并非缺乏医药O2O能力,而是这些能力长期分散在不同体系中。
淘宝和天猫拥有远场电商,饿了么提供本地配送,支付宝支持医保支付和医疗入口,而阿里健康则长期负责医药B2C、药企合作以及医药合规体系。这些能力此前并没有统一整合。阿里健康本身与大量药企保持深度合作,拥有成熟的药品追溯、质量管理和合规体系。整合之后,这些能力将下放至O2O体系,确实有望改善阿里医药即时零售中最薄弱的环节,打通过去长期割裂的远近场体系。
然而,这种整合能够带来多大的新增量仍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根据中康CMH的报告,全国2025年终端药品销售额的增速并不乐观,卖药本身已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存量市场。统一B2C与O2O,强化本地药店覆盖,提升即时配送能力,这些动作更多是在修补和追赶,而非创造全新的市场。资本市场很难为这种“追赶动作”支付高溢价,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年报发布和架构调整落地后,阿里健康的股价反而出现了下跌。
无论是医药O2O还是AI业务,回顾阿里健康过去十年的发展,几乎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医疗系掌门人”。阿里健康的核心高管几乎全部来自阿里内部轮岗体系。从吴泳铭、朱顺炎,到如今再次回归的沈涤凡,他们最核心的共同点并非医疗背景,而是“阿里背景”。阿里健康最擅长的路径也始终趋向于资源整合与平台协同。
沈涤凡正是这种路径的典型代表。他于2004年加入阿里巴巴,2018年首次出任阿里健康CEO。此前十多年的经验集中在平台运营、资源协同和电商体系管理。他第一次执掌阿里健康后,最重要的动作也是整合:将天猫医疗器械、保健用品等类目逐步向阿里健康集中,并进一步强化与淘宝、支付宝之间的协同作用。
那个阶段,阿里健康的核心增长动力并非医疗服务本身,而是阿里生态系统的流量。后来,朱顺炎主导的“医鹿”尝试失败。沈涤凡再次回归后,首个明显动作便是弱化医鹿,重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路径:资源整合、生态协同、统一入口。如今重新整合O2O业务并推出氢离子,本质上延续的是同一种逻辑。
在5月15日的分析师会议上,沈涤凡表示要在“不同场景满足健康需求”。这意味着阿里健康从差异化路线退回到全域竞争:即时零售领域与美团竞争,供应链方面与京东抗衡,医学AI则要面对众多大厂。全面进入“硬碰硬”的阶段。
然而,医药O2O不同于传统电商,其核心在于“强应急心智、极速履约与碎片化供给”,应急性重于低价。而阿里长期依赖中心化流量模式,强调头部商家和平台效率。一手抓O2O全栈零售,一手举“氢离子”发展医学AI,但操盘手仍然是深谙流量变现的“老阿里人”。
阿里健康目前最大的挑战已不再是美团和京东,而是能否跨越“阿里经验”的束缚,找到更适应医疗健康行业特性的发展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