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阅读下面两段描写,读者或许能直观感受到人工智能与人类写作间的细微差异。
第一段:“他胸口发紧,冷汗从脊背滑落,周遭灯光似也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如同雨后泥土,又似某种古老记忆。”
第二段:“张三很害怕。他不知为何,却总觉不对劲。他想起外婆小时候讲的那个故事。”
大部分人会凭借直觉判断第一段更像是AI所作。这并非偶然,而是因为AI写作,特别是像ChatGPT这类模型,常过度渲染感官体验,将“恐惧”分解为一系列生理反应,其笔触带有明显的机器痕迹。
过去一年,网络上不乏各种“AI写作鉴别指南”,例如频繁使用破折号、习惯性使用“首先、其次、最后”以及堆砌形容词等。然而,这些所谓的“风格特征”往往只需调整提示词便可轻松规避。许多人坚信,只要善于“调教”AI,便能使其写出与人类无异的文字。
但来自马里兰大学与Google DeepMind的研究团队指出,这种想法恐难实现。他们认为,AI故事创作的“底层操作系统”与人类存在根本性差异,并非简单的提示词调整就能改变。
这项名为《StoryScope: Investigating idiosyncrasies in AI fiction》(《故事显微镜:探究AI小说的特质》)的论文于2026年4月在arXiv上发表。论文由马里兰大学计算机系的Jenna Russell团队与Google DeepMind联合完成。
2026年5月28日,沃顿商学院教授Ethan Mollick在X平台分享此研究,并评论道:“关于AI写作风格特征(如破折号等)已有很多讨论,但这篇论文更侧重于AI的叙事特征。AI与人类叙事间存在诸多引人入胜的差异,即使要求AI以不同风格写作,这些差异也几乎无法改变。”
Ethan Mollick于该日分享的论文核心图表,在短时间内获得了31.5万次查看、3000多个点赞及近600次转发。AI领域的学者、写作者和普通读者都被同一个问题所吸引:AI究竟能否真正讲好故事?
该实验规模庞大,研究人员收集了10272个写作提示。每个提示分别由人类作者以及Claude、DeepSeek、Gemini、GPT、Kimi这五种大型语言模型创作一篇约5000字的故事。最终,共生成61608篇故事,每篇故事提取了304个叙事特征。
这意味着研究团队对六万多部小说的“骨架”进行了逐一解剖和比对,涵盖情节结构、角色能动性、时间连贯性、对话密度等方方面面。
研究团队开发了一套名为StoryScope的自动化分析流程,能够从10个维度自动归纳出细粒度且可解释的叙事特征,覆盖情节、主体、时间结构等层面,然后对比AI生成与人类创作的故事,以揭示其内在构成上的区别。
结果显示,仅凭叙事特征,便能以93.2%的准确率区分人类与AI写作,而这完全不依赖词汇、句式、标点等风格线索。在识别“六个作者分别是谁”的六类归属任务中,准确率高达68.4%。作为对比,包含风格线索的完整模型,其准确率也仅提高不到3%。
换言之,AI写作的“底层叙事逻辑”本质上已昭然若揭。即使删除所有破折号,将“首先、其次、最后”替换为口语化表达,其叙事骨架依然会暴露其机器本质。
HNAI故事创作究竟存在哪些问题?
研究团队将核心差异归纳为以下五个维度:
AI过度热衷于“说教”。AI创作的故事常常像一位担心读者不理解的语文老师。在77%的AI故事中,叙事者会直接点明故事主旨,而在人类作者的作品中,这一比例仅为52%。AI故事中对话出现哲学讨论的比例高达59%,而人类作品仅为34%。
更显著的是,AI对其他作品的引用几乎都是“模糊的暗指”(占比72%),而人类作者则更倾向于直接提及“像《百年孤独》那样……”等具体作品名称,占比达50%。AI的潜台词似乎是:“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你得认真听。”而人类作者的潜台词则是:“请君自行品味。”
有人会质疑,这不是负责任的表现吗?把道理讲清楚难道不好吗?关键在于,优秀的故事从来都不是靠“讲道理”来打动人。托尔斯泰不会在《安娜·卡列尼娜》结尾写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出轨没有好下场”——他让读者自行体会。而AI无法做到“放手”,它似乎必须将每一件事都阐释清楚。
人类会跳跃时间线,而AI则倾向于直线叙事。人类在讲故事时喜欢采用多种手法,例如从葬礼开始,然后倒叙几十年前的往事,再突然闪回到现在。这种非线性叙事在AI作品中几乎不存在。数据显示,79%的AI故事“没有支线情节”,而人类故事的这一比例为57%。AI故事中主角驱动型结局占69%,而人类作品仅为46%。
人类更乐于让故事“悬而未决”,留给读者想象空间。人类故事的结局更偏向开放式或模糊处理,让读者自行思索“然后呢”。AI则必须为每个角色提供交代:主角要么顿悟,要么接受现实(占47%),而人类作者只有27%会如此处理。
研究团队举例说明:当要求AI和人类分别创作一个悬疑故事时,人类作者可能会从葬礼开场,倒叙数十年前的恩怨;而AI则会从第一个线索开始,按时间顺序一路推进至结局,中间没有任何“岔路”。
AI对“身体描写”上瘾。回到开头的测试,AI写作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便是:它不会直接表达情绪,而是通过身体反应和环境描写来“演绎”情绪。
数据显示,81%的AI会在描写中通过生理感受和身体隐喻来传达情绪(人类仅38%)。AI使用嗅觉意象的比例高达82%(人类57%),并且喜欢将环境设定作为角色内心状态的映射。人类作者描述“张三害怕了”,通常就是一句话。
AI在描写“害怕”时,则会写道:“胸口发紧、冷汗直流、灯光变暗、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气息……”人类明确使用情绪标签(如“感到害怕”、“很愤怒”)的比例是29%,而AI仅为8%。这暴露出一个本质问题:AI并没有真正的情绪体验,它只能从训练数据中学习“情绪的外在表现”,然后以一种“教科书式”的方式将它们堆砌起来。
AI知道恐惧会让人出汗,但它并不知道出汗究竟是何感受。因此,其描写总带有一种“用力过猛”的违和感,仿佛从未品尝过柠檬却要描绘其酸味。
人类会“打破第四面墙”,而AI只会埋头写作。人类作者拥有一项AI无法习得的绝技:直接与读者对话。“亲爱的读者,你一定猜不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写法,在28%的人类作品中有所体现,而AI作品仅占7%。
同时,人类写作中提及具体文本和作者的比例几乎是AI的两倍(47%对24%)。人类可以在显性引用和隐性参考之间自如切换(37%的人类作品采用“混合模式”,AI仅16%),而AI只能躲在模糊的暗指背后,仿佛生怕暴露自己“阅读量不足”。
这并非因为AI“未曾阅读”,其训练数据中涵盖所有书籍。而是因为它不清楚何时应该声明“我在引用”,何时应保持沉默。换言之,AI的叙事是一种“没有读者意识”的叙事。它不在乎读者是否存在,也无暇顾及读者能否跟上,它仅仅是在“完成任务”。
AI创作的故事“撞脸”现象严重。AI生成的故事在“叙事空间”中高度集中,而人类故事则散布在更广阔的区域。人类的故事素材更为丰富,涉及更多地点,对话占比更高,更多支线融入核心主题(42%对21%),并且更常塑造存在道德矛盾的主角(59%对38%)。
人类笔下的主角既可以是好人也可以是坏人,可以善良亦可自私;而AI笔下的主角则倾向于“高大全”的完美形象。AI的问题并非“写得不好”,而是“写得大同小异”。它被困在一个狭窄的“默认叙事模板”中,难以突破。即便给予不同AI模型相同的提示词,它们创作的故事在叙事空间中的位置也惊人地接近。
每个AI模型都具备其独特的“叙事指纹”。
论文最有趣的发现是:不同AI模型的写作方式,如同不同作家的“笔迹”,各有其特点。
论文摘要明确列出了三个模型的指纹特征:Claude的事件升级表现格外平淡,GPT过度使用梦境序列,Gemini默认采用外部视角描述角色。基于论文实验数据的进一步分析推断,DeepSeek和Kimi也展现出各自鲜明的叙事倾向。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一篇小说频繁出现“梦境的转折”,那很可能是GPT所写;如果整个故事波澜不惊,情节推进如同白开水,那大概率出自Claude之手;如果每个角色都从外部视角描述,像在审阅人物档案卡,那Gemini脱不了干系。更令人称奇的是,利用这些“指纹”进行六类归属(从五个AI模型和人类中识别具体作者)的任务,准确率高达68.4%。
更令人心寒的是,论文还发现:所有AI模型生成的故事在叙事空间中高度集中于某个共享区域,而人类故事则散布于更为广阔的空间。
这意味着,无论是Claude还是GPT,无论其“写作风格”如何调整,它们的“叙事DNA”实际上同出一源。这种“叙事趋同”现象,可能是大型语言模型训练范式固有的某种问题——它们都从相似的语料中学习“何为好故事”,并得出相似的结论。
“去AI味”的意义何在?
这项研究的发布,恰逢“去AI味”成为热门话题。就在论文发表的当月,中文互联网上爆发了对“豆包体”的群嘲——那些充斥着“最”、“非常”、“深深地”等词汇的AI生成文本,引得网友捧腹。各种“消除AI味的不完全手册”也应运而生。与此同时,尼日利亚作家纳齐尔的小说《林间之蛇》被指存在大量“AI写作痕迹”,文学界的AI写作争议愈演愈烈。
然而,StoryScope的结论泼了一盆冷水:修改词汇、调整句式、改变标点,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让AI写“我很难过”而非“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并不能改变其叙事结构。删除所有破折号,也无法改变其偏爱单线程叙事、回避道德模糊性的“底层代码”。
Ethan Mollick在推文中特别强调:“要求AI用不同风格写作,也几乎无法改变叙事层面的这些差异。”
这其实触及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AI到底能否“像人类一样”进行创作?
从风格层面看,或许可以。只要提示词得当,AI可以模仿海明威的简洁、博尔赫斯的迷宫、王小波的戏谑。但从叙事层面看,AI在“如何编故事”这件事上,与人类存在根本性的不同——它不曾经历生活、不曾理解死亡、不知“欲说还休”是何滋味,因此它只能套用一个“标准的故事模板”。
这或许才是AI写作与人类写作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论文的结尾,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随着AI生成文本越来越多地融入人类创作,我们应如何定义“原创性”?
他们公开了StoryScope的全部代码、10272个写作提示以及51336篇AI生成的叙事文本(部分提示因生成失败未纳入),供学术界进一步研究。这更像是一种“预警”——当AI生成的文字如洪水般涌入文学市场时,我们需要一副能穿透表象、直达叙事底层的“照妖镜”。
对于每一个使用AI辅助写作的人来说,这篇论文或许也在提醒:别仅仅想着“去AI味”,更应思考你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因为AI可以帮助你写出通顺的文字,但它永远无法替你经历一段人生——而后者,才是好故事的真正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