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竞争中,成功通常有两种途径:一是凭借不懈努力取得成就,二是抓住市场风口趁势而起。SK海力士一直以来坚信自己属于前者,但即将到来的2025年存储周期却揭示了一个现实——在市场风口面前,个体的努力有时难以匹敌宏观机遇。
SK海力士无疑是努力的典范。他们历经十年研发,最终让HBM(高带宽内存)成为英伟达芯片的“标配”。尽管其整体市场份额不如三星,但在利润丰厚的HBM领域,SK海力士无论是市场占有率还是技术实力均遥遥领先,多次荣膺最盈利的存储企业。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市场风口有时比个人奋斗更能决定命运。预计2025年,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和数据中心规模的扩大,全球DRAM需求将激增,价格随之数倍上涨。许多此前仅在盈亏平衡点挣扎的二三线厂商,仅仅依靠这一波涨价,就迅速弥补了前两年的亏损。虽然这些公司的利润率尚未追平SK海力士,但周期红利的普惠效应,使得SK海力士凭借技术创新获得的“溢价”遭到稀释。这些新增利润将转化为竞争对手的研发投入,进而对海力士构成未来威胁。
SK海力士十年磨一剑的研发成果,却在一个季度内被市场周期转化为行业的普遍红利。
SK海力士究竟有多强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SK海力士,英伟达的AI芯片甚至难以顺利制造。英伟达最新的GB200、B200等AI芯片,每一颗都必须搭载SK海力士的HBM3E。在AI技术对存储需求爆炸式增长的背景下,英伟达的订单已排至2026年底,SK海力士的生产线正满负荷运转,片刻不得歇息。
存储芯片行业历来被视为“苦差事”,但HBM却是其中罕见的“应许之地”,充满机遇。一颗HBM3E的售价是普通DRAM颗粒的数倍,毛利率高达60%-70%。在HBM市场,SK海力士占据约57%的份额,超越了三星和美光的总和。这就像苹果即使市场份额不及三星,却独占智能手机市场的最高利润部分。2024年,仅HBM一项业务预计就为SK海力士贡献约20万亿韩元营收,占其DRAM总销售额的40%以上。而2025年,HBM销售额预计将翻番,前景一片光明。
表面看来,其他厂商似乎难以追赶SK海力士,因为它拥有坚固的护城河:技术上的先发优势使其掌握大量专利,其他厂商难以绕开。英伟达等核心客户与SK海力士长期合作,更换供应商的成本极高,形成了强大的客户锁定效应。
然而,存储芯片行业周期性极强,一旦周期来临,不仅会助推SK海力士,也会“滋养”其竞争对手。
此前,为了确保英伟达HBM产品的交付,SK海力士曾将大量晶圆产能转向HBM生产,相应地缩减了DRAM等其他内存的产能。这一决策在当时是合理的,毕竟高利润产品优先。但在AI风口下,情况发生了变化。仅仅2025年第四季度,DRAM价格就环比上涨30%-40%,全年部分产品涨幅甚至翻倍。在这一轮涨价潮中,许多底层厂商也赚得盆满钵满。例如,即使像长鑫存储这样尚未涉足HBM的厂商,今年第一季度营收达到了508亿元,单季净利润高达247.6亿元,轻松弥补了过去两年的亏损。
作为SK海力士在中国销售DRAM的分销商,香农芯创不仅拥有渠道,也有自主研发产品。该公司今年第一季度净利润达13.27亿元,一个季度盈利是去年全年的2.4倍。
通常情况下,大家共同盈利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但作为行业领军者的SK海力士,此刻心境却异常复杂。一方面,它眼睁睁看着自己主动让出的DRAM市场被竞争对手们轻易瓜分;另一方面,这些因周期红利而富裕起来的“小弟们”正迅速集结,准备进军SK海力士的核心领域。
这些赚取到第一桶金的“小弟们”已然发起了攻势。长鑫存储正在利用DRAM业务的利润反哺HBM研发,目标是在三年内追赶上韩国龙头企业近十年的技术积累。长江存储和武汉新芯也紧随其后,将目光锁定在2026年实现国产HBM量产。
HBM领域的高薪挖角早已是公开的竞争策略。如今,资金储备充裕的中国厂商,无疑将在全球人才市场上提供更具吸引力的条件。
就连曾经在HBM技术上被SK海力士和三星压制的美国,也曾启动“挖墙脚”模式,前往韩国高薪聘请三星和SK海力士的资深工程师,为HBM研发、封装等关键岗位开出高达2亿韩元(约100万人民币)的年薪。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追赶者,以及他们对其核心技术壁垒发起的冲击,SK海力士怎能不心生忧虑?
SK海力士究竟做错了什么吗?答案是:什么都没有。相反,它几乎做对了所有的决策。
早在2013年,当三星仍在犹豫HBM的商业价值时,SK海力士便率先将HBM技术送入了英伟达的实验室。在随后的十年间,SK海力士通过三代产品的迭代,硬生生地将HBM这一“可能有用”的边缘技术,打造成了AI芯片不可或缺的标准配置。
无论是在技术趋势预判、执行效率,还是在绑定大客户的战略定力方面,SK海力士在这场HBM的长期竞赛中,始终保持领先。
将自家DRAM产线产能转移至HBM以确保英伟达的交付,这一决策在当时看来毫无疑问是明智之举。逐利是企业的基本属性,任何理性的经营者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然而,存储芯片行业的周期性波动实在过于剧烈。回溯至三年前,SK海力士曾录得近10万亿韩元的年度亏损,创下韩国企业单年亏损的历史记录。仅仅三年之后,SK海力士又在一个季度内创下了韩国企业单季度盈利的新高。
从业绩最差到最盈利,SK海力士并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因为三年前正值存储周期的低谷,市场需求大幅萎缩,各厂商纷纷减产。当然,减产导致的库存下降,也是除了AI爆发之外,存储价格上涨的另一个重要因素。
虽然各行各业都存在周期性波动,但大多数行业的周期影响相对有限。例如,iPhone或高通SOC产品几乎从未出现过三年前巨额亏损,三年后净利润暴涨的情况。绝大多数头部科技企业的利润波动都相对稳定。
然而,存储行业却异常特殊。其标准化程度高,性质类似于石油或矿石,产品之间易于替代,导致企业几乎没有定价权,定价权完全掌握在市场周期手中。同时,存储行业属于重资产行业,增产或减产都具有显著的滞后性:市场需求旺盛时来不及增产,而需求疲软时,过剩产能又会造成亏损。
种种因素共同促成了当前这一奇特的周期现象:绝大部分存储厂商几乎“无差别地疯狂盈利”。那些技术实力不如SK海力士的竞争对手,也获得了超高的利润。而SK海力士投入十年心血、历经三代产品迭代才换来的超高利润,竞争对手们却可以在现有产线上,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相似的回报。
这些回报一旦投入研发,就将成为下一个周期里他们进一步挑战SK海力士的资本。
这就像光伏行业,隆基花费十余年将硅片切割到极致薄度,将转化效率推向理论极限的九成。可一旦多晶硅进入涨价周期,上游矿企的躺赚利润率,却高过了从事技术一辈子的组件制造商。技术突破再难,也难不过老天爷带来的市场机遇。
通常来说,市场风口会深化行业龙头的护城河。AI风口使英伟达的出货量更大,CUDA生态系统也随之壮大,从而巩固了英伟达GPU的不可替代性。至于AMD等二线厂商,虽然也能分一杯羹,但与英伟达的收益相比,他们的差距反而进一步扩大。
但在存储行业,情况却恰恰相反:行业越景气,领头羊与追赶者之间的差距反而会缩小,因为决定性因素已不再是努力,而是运气。
当然,潮水终究会退去,周期总会轮回。那些因运气暴富的追赶者,最终仍需回归技术本身,证明自己是否有资格留在牌桌上。长鑫存储HBM产品的量产良率能达到多少?长江存储的通孔工艺能否绕过SK海力士的专利壁垒?美光的HBM4能否在2026年如期交付英伟达?
这些问题,才是最终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关键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