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有知情人士透露,月之暗面在发给股东的一封邮件中披露了其重大决策:公司将解散离岸关联实体,并解除VIE协议管控。这意味着月之暗面将放弃原有红筹架构,转而以一家境内股份公司的身份寻求在香港证券交易所上市。
这一时间点引发了外界的诸多讨论。在短短三个月内,月之暗面的估值从43亿美元飙升至200亿美元,其融资速度令人联想到2014年的滴滴。然而,与此同时,Kimi App的月活跃用户数却从2024年第四季度的峰值3600万骤降至2025年第三季度的967万,跌幅高达73%。
尽管Kimi月活的下滑被外界解读为公司战略调整的“代价”,但月之暗面此次行动的深层意义远超简单的“转向”。公司通过此举,彻底改变了以往以“用户体量”作为估值核心的基础,将其从自身的商业叙事中移除。
回顾月之暗面过去两年的发展轨迹,不难看出创始人杨植麟对于这一变革曾进行过深思熟虑。2025年1月26日,DeepSeek发布R1模型,几乎抹平了Kimi在前一年投入逾7亿元人民币所积累的流量优势。在2025年全年,Kimi与DeepSeek在产品发布节奏上多次重叠,Kimi却往往处于落后位置。
到了2025年2月,杨植麟做出了Kimi发展史上最为关键的决策:大幅削减广告投放,停止衍生产品线的开发,并几乎全面终止市场合作。这一系列“刀刀见血”的举措预示着,月之暗面已将“用户增长”这一指标从其季度目标中移除,彻底放弃了此前为提升月活而做出的努力。
在传统的面向C端用户的互联网流量逻辑下,此番操作无疑是难以接受的。一家备受瞩目的AI初创公司主动放弃与大型企业在用户规模上的竞争,相当于承认了“AI应用层的主导权并不在我们手中”。从2月到11月,关于“杨植麟错失大模型黄金窗口”的讨论在各大财经平台持续发酵。
然而,另一组数据却颠覆性地证明了杨植麟决策的合理性。K2.5模型上线不到一个月,月之暗面的年化经常性收入(ARR)便突破1亿美元,到2026年4月更是增至2亿美元,使其成为“AI六小虎”中最早达到1亿美元ARR门槛的企业。在2025年9月至11月期间,Kimi的海外API调用收入增长了四倍,全球付费用户月度环比增速超过170%。在此期间,海外营收首次超越国内收入。
最新一轮C+轮融资中,月之暗面估值在短短三个月内从43亿美元翻至180亿美元,又在一个多月后达到200亿美元。本轮20亿美元的融资由美团龙珠领投,中国移动和CPE(源峰资本)跟投。在半年内,月之暗面累计融资额超过39亿美元,刷新了国内大模型初创公司的融资速度纪录。
阿里、腾讯、美团、中国移动等巨头的入局表明,他们投资的并非“中国版ChatGPT”,而是一个类似于“中国版Anthropic”的纯模型公司,不再过度关注C端用户。
杨植麟寻求的是底层的估值逻辑。在旧的估值体系中,AI应用公司以DAU、MAU、用户留存率、LTV等互联网指标进行评估,这也是腾讯、字节跳动、美团等公司教育风险投资机构的方式。若按照旧账本,Kimi月活下降至967万,其估值恐将缩水八成。
在新估值体系中,Kimi的月活数据仅是一个输出口,不再是定价的核心要素。真正支撑其估值的是模型能力上限、海外营收增速以及开发者生态规模。K2模型在SWE-bench Verified测试中,单次通过率达到65.8%,配合并行测试时间计算可达71.6%,居全球开源代码模型前列。K2系列模型开源后,在Hugging Face平台被大量下载、微调及打包,成功构建了庞大的开发者生态。海外营收占比超过50%也意味着,公司的收入结构不再受制于国内C端流量的价格战。
这种从“互联网估值”向“基础设施估值”的转变,使其估值模式更接近Anthropic和OpenAI,而非美团和滴滴。
然而,这种转变也伴随着真实的代价。月之暗面主动退出了“国民应用候选人”的竞争行列。如果未来12个月内,Anthropic或OpenAI在中国市场推出一款国民级C端产品,月之暗面将失去这张牌。
智谱和MiniMax以各自的方式进行了同样的尝试,结果已在1月份揭晓。1月8日,智谱在香港联交所上市,公开发售超额认购1159倍,上市首日股价上涨超过13%,市值达到579亿港元。1月9日,MiniMax紧随其后,获得2533亿港币的孖展资金和42万参与者,首日股价大涨近110%,市值突破1050亿港元。
此后表现更为惊人。在马年首个交易日(2月20日),智谱单日上涨42.72%,MiniMax上涨逾14%,两家公司市值合计首次突破3000亿港币。上市仅仅43天,智谱股价累计涨幅高达524%,市值一度达到3232亿港币。随后,两公司股价大幅回调,市值合计蒸发近千亿。
这种“上市即上涨5-8倍,半月内蒸发千亿”的过山车式行情,为月之暗面提供了两个重要的判断依据。首先,二级市场对“不聚焦C端的中国AI模型公司”表现出强烈的认可度;其次,这种认可波动剧烈,越早入场越能抓住窗口期的最佳机遇。
杨植麟选择在窗口期中期拆除VIE架构,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上市融资,更是为了获得一个公开市场的定价,将200亿美元这个在一级市场形成的“私下共识”转化为二级市场的“公开锚点”。
然而,“中国版Anthropic”这个故事与Anthropic的本体之间仍存在巨大差距。2026年5月,Anthropic估值达到1.2万亿美元,首次超越OpenAI的约8500亿美元。Anthropic的年化收入(ARR)从2025年初的10亿美元飙升至2026年4月的300亿美元,15个月内增长了30倍。2026年第一季度,Anthropic在全球大模型市场占据31.4%的份额,OpenAI为29%,谷歌为12.1%。
与Anthropic相比,月之暗面之间的差距远不止“一个数量级”。200亿美元估值的月之暗面仅是1.2万亿美元Anthropic的1.7%;2亿美元ARR的月之暗面,也仅是300亿美元ARR Anthropic的0.67%。
这是杨植麟在讲述新故事时无法回避的现实。尽管“中国版Anthropic”的说法在与投资人的邮件中听起来充满吸引力,但在真实的财务模型中,这是一个“相差60倍量级”的目标。这意味着月之暗面接下来要做的,并非简单复制Anthropic的成功路径,而是在一个付费意愿主要被Anthropic和OpenAI单方面吸引的全球市场中,证明中国大模型公司依然拥有自身的定价权。
月之暗面拆除VIE架构,其核心目的并非仅仅为了港股上市,更是为了让市场重新评估其估值。如果新的估值模型获得市场认可,月之暗面将成为中国AI公司的“Anthropic范本”——以技术为核心,以海外营收为现金流,不参与C端竞争,依靠开发者生态发展。若新模型未能得到市场认可,杨植麟则可能发现,他所放弃的3000万月活,换来了一个二级市场不愿背书的故事。
回过头看,2025年2月的那次“战略急刹车”,或许不仅仅是Kimi的转折点。它也可能是中国AI应用公司集体承认在C端流量竞争中,大模型初创企业难以与亲自下场的互联网巨头抗衡的一次开端。
33岁的杨植麟“卸甲”赴港,他卸下的不仅是VIE架构,更是2024年那个致力于打造“国民AI应用”的自己。虽然港股的钟声尚未敲响,但他已然完成了自身的转变。
